鄭茂明詩歌

作者簡介/鄭茂明，男，1980年10月出生，唐山鳳凰文學沙龍成員，2003年開始在報刊發表作品，現居河北唐山。

子夜

孩子們在想念乳頭，安睡

夢中玩具要飛

行將就木的人，盤算剩下來的時日

藥片和墳塋

女人們只關注眼下的事

鍋里的，碗里的，身上的，別人的

而我對著溫熱的詩稿發呆

那個潦倒的年輕人投出的簡歷等了又等

在午夜，我的惶恐同他一樣深

用舊的身體

三十年的身體只新鮮了一秒鐘

成長的過程加快了它的衰老

皮肉，皺紋。鋒利，后又軟下來的胡須

伙同周圍的一切迅速老去

再老些世界就像緩慢爬行的龜

一年的365天，每一小時的每一秒鐘

時間在體內緩慢磨損，成為乳白的骨粉

磨損和用舊的過程迫使身體發出喀喀的聲響

像冰抗拒著水流，山谷抵御著風

剩下來的時日，曠日持久的僵持仍將繼續

這持續衰老的過程像行將就木的老人

被時光反復推動。他還在數天上的星星

微小的光芒最后一次抵達他的眼睛

從出生到死亡，星星只新鮮了一秒鐘

吃一個蘋果想到的

我在想

我是先把你吃掉呢

還是先聞一聞你的清香

或者輕輕一吻

可是，如果我吻了

我怕

吻了你就無法停下來

我們就會經歷一次葬禮

像是一場歡愛

高潮到了，卻沒有相愛

年老的父親

年老的方式有多種，比如松動

松動有時是隱秘的

46歲，蓋新房，父親跑里跑外

半個月后，他的背首先松動了一下，一點點駝

50歲，我結婚，父親甚喜。之后，他的皺紋

松動了一下，有些深沉。52歲，幾顆后牙漸次脫落

已嚼不動花生米，迄今牙床幾將磨平

54歲，頭皮松動了一下，頭發花白，局部斑禿

眼睛松動，花了，不時戴上眼鏡。皮肉松動

握鋤的手青筋暴出。而今，父親仍極力

挺起脊背，極力抵抗持續的松動。磨平的牙床

繼續吃力地嚼咽，青筋盤錯的手繼續奮力抓握

更深刻地愛他的孩子，愛這個抗爭多半生的生活

父親像一部舊機器，在油料耗盡之前

趕著澆他的莊稼，磨他的鋤頭，喝他的小酒

他知道，如不抓緊，一松動，就再也回不到當初

水做的燈盞

一滴向死而生的水，穿過黑夜

一滴水不能與黑夜相溶

要滴下來

我的愛是一滴水，來自左邊的心臟

憤慨是一滴水，來自右邊的心臟

孤單是一滴水，匿于深夜的詩行

安靜是一滴水，穿過蒼白的紙張

眼睛是一滴水，它把看見的閉合

看不見地滴落

冷血、熱汗、淚滴是更深刻的水

我的身體盛滿了水

來自親人的，我正用愛逐日償還

來自大地的，我將還以畢生熱汗

我償還不了的

就化為燈灰吧。它含了我的血

我的呼吸，我想發而久未發出的聲響

在一個深沉的夜晚，它們從沒如此貼近我的內心

一只胃的診斷書

一次局部潰瘍

讓一個民工五三年的胃

切除一半

醫生說這胃，活得不易

三歲之前，奶水艱難

吃了太多的糨糊

七歲時，胃有三年饑荒

此后，吃過樹皮、野菜和谷糠

八零年，這只貧苦的胃著實富裕了一把

吃上了大把大把喜悅的糧食

緊縮的胃撐得鼓脹

九零年，這只年近五十的胃走上工地

成了一家老小真正的口糧

工地上被風吹了三年，饅頭鹽水咸菜條吃了三年

討工資討了三年，遭人白眼了三年

這些年，讓他感到溫暖的是

四口小胃健康地長大，吃上了學堂的糧食

醫生說，今后這只胃只能靠接濟生活

還有很多的胃甚至一代胃并不健康

他們等待著被生活免費切除

不再有一點痛苦

如果寫到祖國

不要宏大，不要厚重，也不要

比做母親。如果寫到祖國，那就

寫一寫父親的鋤頭，常年游走在生活低處

對雜草無情，對莊稼敬畏

寫一寫翻過田壟的秋天，穿過秋天的麻雀

季節松弛，日子卻緊。黃土埋過幾茬人?

寫一寫滴落泥土的臟雨和熱汗，幾十年的電閃和雷鳴

四季干凈，風云幾經變幻。融進血液的，一滴水夠了

不隨季節蒸發或干涸，還要知苦知甜，知冷知熱

知忘川之水，無漏之沙。對于祖國，一只螞蟻夠了

知道搬運，知道無邊的小，內心的黑

知道石頭的硬，淚水的軟，比淚更軟的疲憊

對于祖國，一顆星夠了，照耀起伏的田壟

田壟一樣的群山，流得動的河流，流不動的平原

半個月亮，一半光明，可供求索。一半黑暗，送我虛妄

疼和愛，是針尖。倏然扎在你心上

辦公室的下午

我喜歡這樣的下午

辦公室空著

盆景在陽光下慵懶

電話不響，客人不來

而我獨坐其間

偶爾也趴在三樓的窗

打探一下春天的風聲

墻上的水墨裝滿秋天

一棵下午的老葫蘆不說話

而灰螳螂正劃開空氣

練習飛翔

讀一本書

很干凈的那種，內容緩慢

遠離情欲、世俗和陰謀

不必花費腦筋

一個下午

我蜷伏在時光的褶皺里

像個長眠的老龜

不期待也不夢想

在感覺到自己還活著的時候

就這么安靜地慵懶一會兒

真實一會兒

兩只螞蟻

兩只螞蟻

相向或相背

奔走，覓食。用觸須打招呼

像兩輛忙碌的小火車

運送過冬的糧食

兩只螞蟻很少并排走

除非遇到大麻煩

要不就是它們都老了

像是一對老夫妻

相互攙扶又唇齒相依

舊木床

說老就老了。木床

老成疲憊的母親

它不會像往常一樣

給我一個安穩覺或香甜的夢

我已遠出鄉村的視線

席夢絲的軟地板的硬

遙遠而陌生。如這舊木床

遠在鄉下，面目全非

像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

讓我心生酸悲

我和父親試圖修復一段記憶

用三十年的斧鋸，打開

虛緲的光陰，半生的孤寂

我已不需美夢，父親仍需面對現實

修好的木床只保留了一個影子

舊木床。時光吸干了的乳房

奶水交給光陰，白發交給父親

回憶和疼痛交給文字

我是陷進懷念不相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