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

曾經是個很孤僻的孩子。

上初二那年，忽然發現學校旁邊小巷里有個園子，于是每天都去。

園子叫萬竹園，是一位大畫家的紀念館。我喜歡這個地方，它像是我一個人的。穿過清寂的長廊，從一個院落走進另一個院落，火紅的石榴花在碧綠的檐頭開得熱烈而凄涼。我脫了涼鞋，光著腳站在冰涼的青磚上，身后是冰紋梅花窗，紅木螺鈿茶幾。絹本設色荷花圖卷。它們不出聲，時間靜止了。

一個園丁獨自住在這個紅樓夢一樣的園子里。他不大說話，年齡在四十到六十之間，常喝得微醺。但舉止溫和儒雅。我有時逃學，整個下午跟著他，幫他澆草坪，剪花木，喂魚，遛狗。兩只看園的狼狗有小驢大，對我很友好，高興了會馱著我在竹林間小跑。我樂不可支，園丁也遠遠看著微笑。有時他不在。我就去找出他藏在草窠里的水龍頭鑰匙獨自澆花。有一天，我趴在他窗外往里看，桌上一本書翻開著，書上有張照片，上面一個極清麗的女子，旁邊寫道：那年桃樹下／曾見貌如花／前發才束起／玉梳頭上插。照片很老了，可那女子真年輕。

高中功課緊了，然后上大學，工作。再回萬竹園，一切如故。只是，問新開的茶社的服務小姐。她不知道曾有這么一個園丁。

十五年后的我站在花廳看腳下的青磚，左起第二排第二塊還是松的。曾有一次。我把畫畫比賽的獎章偷偷埋了進去。可現在我不敢再掀開看。我怕它已經不在那兒了，更怕——它還在。

晚風從樹梢上跑過，要關園了，而回憶的門，正輕輕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