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型史詩京劇《赤壁》于國家大劇院兩輪公演場場爆滿,引起大批“黑頭發”觀眾對京劇藝術的濃厚興趣。該劇整體構思新穎,唱詞文采飛揚,突破了傳統三國戲的框框,集中筆墨刻畫性格鮮明的藝術形象。
熟讀文本后,我掩卷沉思,這部史詩京劇是我藝術生涯中的一個新挑戰。如何才能準確而優美地體現這部史詩中蘊含的詩情畫意呢?經過深思熟慮,我試圖在音樂和唱腔設計上進行全新的嘗試和探索。
一、吟唱結合 別開生面
第一場“銅雀興兵”,漢獻帝與群臣歡宴,慶賀銅雀臺落成。戲一開始,30余位漢代宮娥起舞伴宴,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如果采用傳統的戲曲曲牌,根本無法完成此舞蹈的伴奏。前輩編戲講究“鳳頭、豹尾、豬肚子”,如何讓這部史詩京劇開始就讓人眼前一亮呢?我和導演張繼鋼冥思苦想反復斟酌,最終決定選用“吟唱結合”的方式,散發濃郁漢風的詩、樂、舞融為一體,帶給觀眾全新的視聽美感。
在我國,吟詠詩詞曲賦歷史傳統悠久。《四郎探母》楊延輝吟誦的“引子”——“金井鎖梧桐,長嘆空隨一陣風”;梅派經典《宇宙鋒》趙艷容吟誦的“引子”——“杜鵑枝頭泣,血淚暗悲啼”,前半句念富于情感的韻白,后半句則是悠揚婉轉,旋律優美的吟唱,打動人心極富魅力。
開場序曲是曹子建《銅雀臺賦》:“建高門之嵯峨兮,浮雙闕乎太清,……”“羯鼓”乃中國古樂先驅。我運用大小不同的幾面鼓,化用京劇鑼經“滾頭子”的節奏,去掉銅器(大鑼、鐃鈸、小鑼,)鼓聲震天動地,節奏時緩時急,重擂清脆悅耳,輕敲純凈明晰,力度變化正可顯示鼓手技藝。動人心魄的鼓聲和曼妙多姿的舞蹈,引出幕后女聲的吟詠與歌唱。舒緩大氣而富于情感的“吟”,吸收古典音樂、昆曲聲腔而歸于京劇韻律的“唱”,引領觀眾跨越時空,進入了東漢末年的“規定情境”之中。現代作曲技法激活民族音樂傳統,令觀眾熟悉而陌生,耳目一新。
二、“三位一體”京劇“和聲”
第四場是劇作者匠心獨運妙筆生花的重場戲。一輪皓月映照著滾滾長江,意得志滿豪氣縱橫的曹操正與眾將樓船夜宴,一葉扁舟載著孔明與周郎飄然而至,兩位政治家、軍事家帶著幾分風流瀟灑,微醺之中“泛舟借箭”來了。這場戲堪稱劇作家神來之筆,于浩渺煙波中分別描繪了曹操、孔明、周瑜3位同具詩人氣質的英雄人物的個性情懷。劇中安排3個人物在兩種環境中暢意抒懷的對唱、輪唱、合唱,唱腔設計必須要作得“絕”、“俏”。
曹操第一句唱詞“大江流洪波涌日落月升,二十年不解甲西討東征”可謂襟懷博大,氣象萬千。我借鑒昆曲《單刀會》關羽吟唱的曲牌《新水令》旋律風格,雄渾高亢氣勢恢弘,表現曹孟德吞天吐地扭轉乾坤的狂傲氣概,體現曹操此時此刻急欲“掃江南蕩孫劉長驅直進,從今后收四海定于一尊”的驕橫跋扈不可一世;孔明上場后唱:“結成了孫劉盟抗曹之陣,定下了破敵策火燒連營”,我化用了馬派經典《借東風》的旋律,新中寓舊、舊里出新,給人以好似“新朋初見”,又仿佛“故交重逢”之感。

京劇花臉、老生、小生“輪唱”、“對唱”,真聲與假聲,大嗓與小嗓,音色、音區、音調各異,要達到完美和諧有一定難度。我為周瑜唱腔頗費心思。用“移調”變換旋律等作曲手法,在合適音區發揮小生聲腔特點。“議定了決戰計臨危受命,抗強曹保家國重擔千斤;連日里察敵情寸陰是竟,久違了好山河美景良辰”這4句,吸收昆曲《牡丹亭》“皂羅袍”曲牌的旋律與京劇小生聲腔糅合,體現周郎的風流倜儻才子情懷。緊扣3位叱咤風云大英雄的鮮明性格特征,運用不同聲腔表現曹操的勝券在握,汪洋恣肆;孔明的足智多謀,揮灑自如;周瑜的峭拔剛勁,雄姿英發。最后3人合唱“大江東去浪干重,多少英雄淘盡,惟有我,千古留名”,我設計了京劇舞臺前所未有的“三部和聲”,充分展示3位英雄豪杰的內心世界和宏偉抱負,力求每個聲部都得到淋漓盡致的發揮,于對立中形成統一,于對抗中達到和諧。最末一句“千古留名”三重唱,吸取西洋作曲手法全新嘗試,將戲推向高潮。
三、“核心唱段”一曲八板
最后一場諸葛亮“祭江”乃深化主題的畫龍點睛之筆。劇作家精心設計22句“核心唱段”,細致入微地表現了這位政治家大獲全勝的喜悅和“一將功成萬骨枯”的悲哀。最后道出“盼只盼長風掃卻煙塵瘴,諸葛亮再歸隱躬耕南陽”的人生理念。如此復雜的心路歷程,對戰爭的深刻反思和灑酒臨江百感交集的豐富情感,“導板、碰板、原板”等傳統板式無法滿足需求。我特意嘗試“一曲八板”的綜合板式,掀起“尾潮”的核心唱段。
諸葛亮佇立于赤壁江崖,面對“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的滾滾長江,莊重祭奠在“三分天下”戰火中犧牲的萬千將士,面向蒼天感懷抒情。這段悠揚淡遠,旋律多變的“反二黃”,第一句“月迷離星明滅雁聲凄涼”用“散板”起,順序安排“回龍”“慢板”“搖板”“吟板”“原板”“寬板”和“垜板”八種板式完成了這個“核心唱段”的設計。“一樽酒酹江風告慰東壤,此一戰保江東六郡安康。二樽酒酹江月佑我主上,從此后三分鼎漢祚重光,三樽酒酹江濤珠淚盈眶,望殘櫓聽鶴唳頓起悲涼。”唱到“三樽酒……”時,我用一個長達20小節的大甩腔,旋律起伏跌宕,如江河奔騰一瀉千里,意蘊悠遠婉轉悲涼,準確而深刻地表現了在一個歷史性戰役完勝之時,一代儒生哲人的復雜情感和千古孤獨。
“自古道兵者兇器慎用為上,好男兒入沙場非死即場”,這是主人公的真情實感,為了突出這句“吟板”,音樂戛然而止一片寧靜。全場觀眾屏氣凝神聆聽主人公一字一頓、字字傳情地吟唱:“一把火幾多家天塌禍降,母喚兒妻盼夫痛斷肝腸”,我特意安排“破壞”節奏的“增眼”,著意展示主人公對血火之中蕓蕓眾生的惻隱之心一腔大愛。“普天下誰不想太平安享,讀書人本應當禮義興邦。怎奈何逢亂世滿途荊莽,也只好羽扇綸巾驅虎狼”。劇作家寫活了諸葛亮的內心沖突與萬般無奈。“諸葛亮再歸隱躬耕南陽”一句“散板”拖腔好似有力的“豹尾”一氣呵成氣貫長虹,為“核心唱段”劃上一個耐人尋味的句號,高度凝煉地升華了這部史詩京劇的深刻題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