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以為,熱愛音樂和不排斥音樂是兩回事,所以在所謂“喜歡音樂”者之上,還有一個特殊的族群——愛樂者。
人之成為“愛樂者”大抵需要經歷一個過程,所以我說一個人的“愛樂”歷程實際是一種主觀行為,只是這種主觀行為放在30年前的中國,還必須有客觀條件的支持方能付諸實踐。
我的愛樂回憶毫無疑問是要將重點放到30年前來說的。因為那個時候聽到耳朵里的貝多芬或莫扎特不僅似天籟,更如醍醐灌頂,春雷乍響,我相信,在我的同齡人當中,每一位有過這種體驗的人都會一生受用,感恩不盡。1978-1979年期間,我中學即將畢業,高考的呼喚沒有帶來任何壓力,相反使我們的夢想與憧憬變得更為具體更為觸手可及。收音機里每天定時傳來貝多芬和柴科夫斯基的交響曲,晚自習的時候,我會征求老師的同意打開我帶到教室的半導體讓全班同學聆聽。那是多么不可思議的情景啊!曾經如一盤散沙的幾十個少年,竟然專注而虔誠到鴉雀無聲!我在閱讀雨果的《悲慘世界》和《雙城記》的年代,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和《哈羅爾德在意大利》幾乎讓我激情膨脹到崩潰!音樂的催發力量被我第一次領教,它絕對不需要通過高級音響的重放或者什么課程的指引,在難忘的三十年前,它就是久旱后的甘霖,“思鄉情更切”時突然相遇的故知。今日驀然回首之際,我不由再次感喟偉大的指揮家布魯諾·瓦爾特的名言:如果讓我回到初聞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我愿以生命去換。
進入上世紀80年代中期,愛樂的客觀條件持續改善,進口唱片、磁帶和音樂會門票居然成為“搶手貨”,它們適時培養了一批音樂的“饕餮之徒”,關于“發燒友”的夸張而趣味盎然的“傳奇”亦相伴而生,“燒”軟件,“燒”硬件,“燒”出舍本逐末的消化自然在所難免。“愛樂者”也好,“發燒友”也罷,雖然免不了傳說中的神秘與乖張,但作為一個匯集各色人等的“族群”,正呈現不斷增長的趨勢,它們也反過來刺激音樂消費的增長,無論是音像制品的銷售還是音樂會的票房狀況,在90年代中期都達到沸點狀態。
中國大陸最近10年音樂生態的進步,在我看來正是“發燒友”群體的分化與解體。音樂正逐漸融入平常生活,以北京、上海、廣州、深圳為核心的音樂市場正往成熟化和專業化發展,特別是北京和上海已經擁有堪與歐美重要藝術節媲美的國際音樂節,帶有鮮明季節色彩的音樂生活足以影響到城市中的每一個人。“發燒友”曾經是“愛樂者”中的“精英”,當音樂的高度普及取得成功之后,音樂便不再被少數有條件的人獨享。人數呈幾何級數增長的“愛樂者”當然并沒有帶來唱片業的再度繁榮,因為獲取音樂的途徑也恰在這最近十年變得多元而便易。不過看看頻頻開張的音樂廳和“大劇院”,看看多如牛毛的票務代理公司,再隨意瀏覽一下相關網上論壇與博客,聽音樂、看現場、發評論、寫博客,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難道只有“發燒友”才可以談論唱片的版本問題嗎?網上多少“無名之輩”隨便一列就是十幾個甚至數十個,而且說得頭頭是道,語中肯綮。
我從來以為,每個人都有接受和欣賞音樂的權利和義務,關鍵在他是否獲得途徑。“愛樂者”和普通人的區別就在于他乃對音樂抱有虔敬之心,他不僅主動尋找,還能夠敞開心扉去深切地感應。當然“愛樂者”并非天生,他們的滋生與生長需要土壤,需要環境,中國改革開放的30年客觀上為中國的“愛樂者”提供了棲息地或精神家園,主觀上也推動了中國公共音樂生活向西方文明國家的靠攏以至于同步。
30年,甚至遠夠不上一霎那,卻給中國人的音樂生活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愛樂者”,生活在這樣的時代,既是奇遇,又是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