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翔詩歌及詩觀

易翔，1984年生于湖南岳陽，2007年受洗歸入基督，現就讀于東北師范大學亞洲文明研究院。作品見于《散文詩》、《詩選刊》(下半月)、《詩潮》、《文學界》、《黃河文學》等刊物。曾入選參加“2009中國·星星大學生詩歌夏令營”。

一棵樹怎么行走

在深處用根緊緊抓向大地，在

高處，又將樹干伸向天空

一棵樹無論怎么布置星羅棋局

也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

搭在身上的窩巢里，鳥兒

從清晨出去，又在黃昏飛回

它多么渴望鳥就是它的翅膀

帶著它向著遠方飛翔

它只是在陽光下，移動自己的影子

春天時，它長出繁茂的綠葉

興奮地叫喊著內心的渴望

在秋天，終于可以放飛它們

樹葉又一片一片地枯黃了

叩問在大地上的聲音，多么輕微

一棵樹，在原地站了很多年

在心中策劃一圈圈行走的路線

直到繁華落盡，枝丫光禿

一個農夫將它砍下，捆進柴堆

它才開始了一生的行走

——最后，以火炬，以灰燼

風吹草動

在我每天經過的路旁，它們

有時相互攙扶，有時低頭說耳語

有時又一齊將須葉伸進陽光的水里

那么安靜，那么適意地生長

一陣風吹來，這些柔弱無骨的

羽毛，都紛紛放下了飛翔的姿勢

弓下身子，向著大地鞠躬

順服地讓風從背上越過，又吹遠

我看見，風吹起時，不能左右

自己的草，謙卑而又柔弱地

在風中晃動著，沒有看見的是

一根根草，根脈在深處抓緊了大地

忍住

花朵上落了灰塵，不用

伸手擦拭，擦不去灰塵，擦傷的只是

花朵，我安靜等待一陣風吹來

又一根導火索，從暗地里伸出

牽絆住安穩的腳步，我小心翼翼

平息身上的火源，繞道而行

對于生活，我的比喻是張白紙

被胡亂涂鴉的同時，忍住筆尖劃下的

疼痛，再忍住用橡皮擦去污穢的疼痛

火車停留的地方

都是故鄉

火車慢慢地從遠方走來，長長的身子

穿過白天的光線，探進了黑夜

驚醒路邊的草木，螢火，和蟲鳴

火車在大大小小的站點停下，又開走

有的地方繁華，有的地方貧瘠

但現在都只叫做一個名字:故鄉

火車多么幸福啊，裝滿一廂廂鄉情

將一些腳步卸下，來不及多停留

喘口氣，又不知疲憊地向著晨曦奔去

回聲

在心里，我喊著美

花朵就一朵一朵都盛開了

青草鋪開綠色的地毯

將簡單的美鋪到了我心里

我喊著愛，陽光就打在

我的臉上，讓我看見

路上走著的每一個人

其實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繼續喊大地，喊天空

喊溫暖，喊幸福，喊神

這些就都出現在我面前

內心的每個渴望都有回聲

變化

從一數到一百，現在

又從一百倒數回來。走很遠的路

現在一小步一小步，足以丈量

我并沒有為此感到羞愧——

河流的流向，是我所不能改變

也不能讓一片下落的樹葉上升

一個人的病痛，我都不能

和你一起感同身受，無力啊——

我深深低下頭來，像一顆

無名、細微的塵埃，在大地上

隨著陽光浮動，像一根草

讓風一陣一陣，將身體吹得遼闊

藤本植物

在鄉間，很多植物長了手腳

紅薯藤沿著地面攀行，南瓜藤

走一段路，用大葉子掩人耳目

生下圓形或長方形的兒女

有更高志向的絲瓜藤，繞竹竿

爬到高處，望見遠處的遼闊

暫且忘記低處的卑微和謙卑

秋天，又掉下果實將大地砸疼

在鄉間，這些藤本植物

像調皮的孩子們一樣，想像

外面的世界，向風聲打探消息

風吹著它們的惆悵，它們就

學習爬山虎，將村莊一寸寸抬高

我是一個體內藏著

影子的人

白天，在太陽下行走

我的內心有很多的秘密

它們是一些私心，一些貪欲

一些難以啟齒的邪念……

陽光把它們逼出來，一個

影子，一直跟在我身后

黃昏了，眼看它正要稀薄

入夜一盞路燈又將它

從我體內拉出來

大地祥和，而它多么突兀

甚至，我坐在了臺燈下

它也俯伏在我的身旁

讓圣書蒙上了它的陰影

直到所有的光源關閉了

它才消失，它又藏進我體內

黑暗中，我要怎樣懺悔

要怎樣說出內心的羞愧不安

才能讓它安靜，讓它消退下去

在春天收集陽光

春天的陽光是大幅度的

它潑灑在青草上，青草

伸直了身子，潑灑在花朵上

花朵偷偷張開笑臉

鋪在河流上，河流裂開了

冰痕，發出潺潺的笑聲

陽光繼續四處悠閑地走動

我可不可以把春天的陽光

囤積一小部分，晦暗的日子

取出一點，來照亮心情

苦澀的日子，再取出一點

嘗嘗它幸福的芳香

可不可以再收集一些

用來指引黃昏中的螞蟻回家

最后放進一個盲人的內心

讓他黑暗的世界也變得通亮

雪花訓

要像雪花一樣，出身很高遠

但并不嫌棄低處的塵世

一片片，從空中輕輕落下

落下就落下，心碎就碎了

沒有留下遺言，就空了一生

要像雪花一樣，在酷寒之天

就要守住自己，護住大地

和大地下的種子。讓腳步

踩過身軀時，發出吱嘎喜悅

要像雪花一樣，春天了

把一片白還給色彩，把位子

讓給破土的草，待放的花

暖陽下，捂住嘴哭，不出聲

(選自《詩選刊》電子稿件)

詩歌，仿佛是生命的一面多棱鏡，既可以通過語言藝術的光芒來折射出生命的美好與感動，又可以映照出生命的寬廣與幽深。正因如此，她才如此吸引和帶領我。——但是我知道，她應該是引領我走向生命的本真，而非其他，包括詩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