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交往了四年,今天是文莉第一次到正漢家里拜訪,跟初次見面的正漢的父母共同用餐,盡管表現得自然大方,但心里一整晚始終都七上八下,規矩得不得了,連飯都比平常吃得少。
用餐完畢,文莉自然搶著洗碗,正漢的媽媽客氣地推辭了,將她趕到客廳去看電視。
正漢的爸爸正好到房間里接電話,留下文莉和正漢獨處,讓她緊繃的神經放松了不少。
“我媽就是這樣啦!別人要幫她做事她就會慌張。”正漢笑嘻嘻地安慰她。
“我總覺得沒幫忙很不好意思?!蔽睦驅φ凉h的父母印象很好,兩人都是退休的老師,講話親切溫和,整個晚上都熱情招呼她,讓她心安了不少。
“你吃飽了嗎?看你飯量少了一半耶!平常沒那么淑女吧!”正漢調侃著,趁老爸老媽不在,親昵地摟著女友在沙發上坐下,一手拿著遙控器轉換電視頻道。
“你很煩耶,我超緊張的好不好,怎么可能吃得下啊!”文莉小聲地抱怨,“你干嗎轉來轉去,你到底想看什么?”
“HBO啊,太久沒看有線臺,臺號都忘記了。”剛開始工作,住的小套房沒電視,整天對著電腦屏幕,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正漢自然不想錯過看電視的機會。
“你一臺一臺轉總會找到的嘛,我記得電影臺好像都在六十臺以后?!蔽睦蚪ㄗh道。
正漢皺了下眉頭,欲言又止,廚房這時傳來媽媽的聲音:“正漢啊,進來拿水果,我切了水梨,拿出去給文莉跟爸爸吃?!?/p>
“噢?!闭凉h丟下遙控器跑進廚房。扔下文莉一個人在客廳,有些無聊,索性拿過遙控器,想替正漢轉到HBO。她轉著電視一臺一臺跳著號,屏幕上突然出現了“A Whole New World”的旋律。是她超喜歡的迪斯尼卡通!阿拉丁!文莉忍不住停下遙控器,愉快地看了起來。
書房的門傳來細微的聲音,正漢的爸爸要出來了!文莉連忙正襟危坐,收起散漫,回頭想打個招呼,卻聽見一聲暴怒的吼聲:“你在干什么!”
剛才斯斯文文的李父不知道看見了什么,突然像發了狂似的沖來,怒目圓瞪,將正要開口的文莉嚇傻了。只見李父沖到電視機旁的插座,迅速切掉了總開關。
屏幕刷的暗下去,客廳恢復無聲,只剩下李父驚恐的喘息聲。
“怎么了?爸爸?大呼小叫的?”廚房里頭的李母聽到聲音,跟著正漢走出來,莫名其妙地看著臉色詭譎的兩人。
“誰讓她碰電視的?”李父厲聲問道。
一整晚親切的面容突然猙獰扭曲,文莉幾乎可以看見他額上跳動的青筋,她無助地看向男友,希望正漢能替她解?!蚪忉尵烤顾鲥e了什么。但正漢的臉色很難看,幾乎要冒冷汗了。
“爸,對不起,是我不好,我剛才沒提醒文莉……”
究竟怎么了?文莉悄悄瞄了眼一旁的李母,發現李母的臉色也一片慘白。
“看……看見了嗎?”李母像鼓起莫大的勇氣,有些結巴地開口。
李父不做聲,沉默地給了答案,只聽得李母發出尖銳的抽氣聲,跌靠在沙發上。
“爸媽……文莉不是故意的。”正漢試圖解釋,“其實也沒有什么……只是一下子……”
“算了?!背聊嗽S久,李父揮揮手,“你先帶她回去吧?!?/p>
“李爸爸、李媽媽,到底……”不知道自己究竟闖了什么禍,文莉無措地想開口說些什么,卻被正漢拉住了。
“走吧?!闭凉h對她搖搖頭,“我先送你回去吧。”
走出李家大門,文莉一顆心還撲通撲通地狂跳,方才受到的驚嚇還無法平復,而正漢垂著頭不說話,似乎也不打算解釋什么。
文莉吞了吞口水,終于大著膽子問出口:“究竟……究竟發生什么事了?”話出口,她才發現聲音顫抖得厲害,“我做了什么?”
正漢停下腳步,望著她,昏暗的路燈下,他的臉龐看來格外陰森,他凝視著她,沒有開口說話,眼神冰冷得嚇人。
“正漢……你怎么了?”眼前的男人突然變得好陌生,文莉甚至一度覺得正漢眼中透露出殺意……
“走吧?!闭凉h極淡地說了兩個字,便不再開口。
文莉不敢再多說,只求趕快離開這里,結束這個夜晚,她加快腳步跟在正漢身后。
二
銀月如勾,路燈映出兩人狹長的影子。如果沒有剛才詭異的突發事件,她跟正漢現在一定趁著月光開心地散步談笑……文莉想著。
只是正漢一家人的詭異此刻卻攀爬占據了她的心頭,一切的浪漫場景在她眼中,都失了粉紅色調,只?;野档\罩。正漢的家坐落在一個老式村莊當中,巷子窄小,規劃不良,正漢領著她到附近的停車場開車。
這停車場充其量也只是廢棄的矮平房被拆了前門墻壁,留下三面墻和岌岌可危的天花板撐著,無人看照的停車場,水泥地板破裂的縫隙甚至還長出野草,黃昏時正漢開車送她過來時,她倒不覺得這里有什么不妥,正漢還開朗地跟她介紹:“我們這里巷子太小,還好有這塊地可以停車,不然我家那里一旦停車,整條巷子沒人過得去了?!?/p>
這便利的停車場,此刻漆黑一片,只靠著附近的路燈映照,透進一點點光,散發出詭譎的氛圍。正漢開了車鎖,她連忙跟著上車,就怕黑暗之中有不該存在的東西等著抓住她。
她關上車門后,正漢發動了車子,車頭燈一亮,文莉喉頭一緊。只見車頭燈照亮的灰色水泥墻上,映出了四個血紅色、歪歪扭扭的大字:小心兒童。這四個字,來的時候她并沒有注意到。原本只是簡單的警語,但文莉卻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刷上背脊。那四個字,張牙舞爪地,寫在水泥墻上,血色漆紅得艷麗,像要滴出血來,讓她不覺一陣反胃。
這么大的字,就在正漢車子前頭,她那時怎么會沒看到呢?正漢似乎察覺她的異樣,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文莉似乎看見他臉上閃過一抹笑。
怎么了?你在笑什么?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東西?平??梢暂p易說出口的話,文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不想與此刻的正漢有任何接觸,她下意識地撇過臉,望向窗外。
但很快地,她知道自己犯了錯……正漢開始倒車了,隨著車體的移動,側墻上更多更多的紅字映入她因恐懼而瞠大的瞳孔中。
滿滿的、或大或小,整面側墻上都是那血紅的四個字:小心兒童!
三
晚上九點二十七分,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文莉環視了辦公室一圈。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響應節能減碳的號召,辦公室的燈少了一大半,只剩下她頭頂上這盞勉強支撐她寫報告。
“文莉,你還剩多少?”小王背著包包,準備走人,看她還在奮斗,忍不住過來關心一下,“如果還有很多,你要不要明天早點來做?”
“沒有,我檢查一下錯字,ok我就寄給經理?!蔽睦蚱>氲亟o他一個笑。
“好,那我等你吧。這么晚了,留你自己也不好?!毙⊥醣人鐜讉€月進公司,是業務部門的,雖不是很熟,但他個性老實體貼,經常照顧后期進來的同事,“你最近精神好像不太好,老大在盯了,你要注意一點?!?/p>
“謝謝,我知道最近我狀況不好……”文莉苦笑著說,心里卻明白她何止狀況不好,她簡直像行尸走肉一樣。
自從那天從正漢家回來后,她整個人變得緊張兮兮,幾乎有些歇斯底里,一點風吹草動就讓她神經緊繃,偏偏她又獨自住在小套房,沒人陪伴,到了夜晚,整間屋子燈都亮著,卻也無法讓她安心入眠。
簡單來說,她失眠了。癥狀嚴重,已經一個多星期了。
“跟男友吵架了嗎?”小王很突兀地問。
“吵架……”她現在覺得能有架可吵,是件好事,“沒有。我們沒有吵架。”
只是不再說話、不再聯絡、不再見面而已。那天之后,正漢像是消失了,一個電話也沒有,也不像從前偶爾會到小套房找她,音訊全無。而她,心里深處竟也為此暗暗松了口氣。她并非不愛正漢了,而是那晚失序脫軌的一切,讓她情愿暫時遺忘他的存在。再過一段時間,等他們都冷靜下來……她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文莉檢查過檔案,夾帶附件寄出后,便草草收拾了一下,也不好耽誤小王。
“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眱扇税压镜臒粝?,大門鎖上,小王開口,“反正順路?!?/p>
“嗯,謝謝你?!蔽睦驔]有拒絕,她疲倦得沒有體力再搭捷運轉公交車,一路顛簸回家,再說小王回家的方向的確跟她順路,并不是第一次搭順風車,她也就沒什么好拒絕的。
兩人坐著電梯到了地下一樓,剛踏出電梯門,小王就“啊”了一聲:“我居然忘了拿鑰匙,你等我一下?!币矝]等她回應,小王就急忙按上關門鍵,漆成暗紅色的電梯門在她眼前關上。
她被遺棄在地下室的電梯間里。
一片死寂。
那種不舒服的緊繃感又出現了。她把視線從暗紅色的電梯門移開,左手邊是一扇開啟的鐵門,通往樓梯間,另一邊,則是另一扇需刷卡的鐵門,隔開停車場和電梯間。這貼心的保全措施此時卻將她獨自隔離在昏暗的樓梯間和狹窄的電梯間中。
她撇過頭看了眼電梯旁的數字——公司在十三樓,數字顯示到七樓。電梯才爬升了沒幾樓,文莉卻覺得自己好像在這里等待了好幾個小時。或許是這里空氣不流通,或許她該先離開電梯間,到外頭的停車場等小王。
是了,這停車場是住家大樓和商業大樓共享,說不定偶爾會有住戶進出,感覺不會那么糟糕。文莉想著,決定還是先出電梯間好了。她刷了下卡片,伸手推開沉重的鐵門,踏出電梯間,一股舒爽的空氣迎面而來,讓她不自覺松了口氣。
一陣鐵門開啟的聲音響起,一輛銀白色的轎車從彎道轉了進來,從前方緩緩駛過,駕駛座里坐著一個女人,正一邊講手機,一面轉著方向盤繞了個圈往B2駛開。
盡管不是同一層停車場,看見有人,文莉仍感到輕松不少。最近真的被李家那天的事情搞得疑神疑鬼的,或許是她想太多,李家父母那天激烈的反應和正漢奇怪的態度應該都有可以解釋的理由。那滿墻的“小心兒童”或許只是惡作劇,或許是警告標語,一切都是她心理作祟罷了。文莉想著,或許她該打個電話給正漢,好好溝通一下,都交往四年了,大小吵架也都經歷過,一路走來,實在沒有必要為了不解釋的誤會而放棄。
文莉拿出手機,按下正漢的名字,等待中,話筒里響起了楊丞琳的歌聲:“帶我走,到遙遠的以后……帶我走,一個人自轉的寂寞……”熟悉的音樂讓她跟著輕哼,肢體也不再緊張僵硬,她放松地走動著,直到眼角余光被墻角的一抹紅色吸引。
她無法克制地順著視線轉頭看去。幾日糾結著她無法入睡的大字,像丑陋的蛇,鮮紅攀爬在墻角——小心兒童!徹骨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入背脊,文莉只覺得全身發冷。明明是那么平凡的四個字,卻讓她方才做好的心理建設瞬間崩潰。
這里原本沒有這些字!從來沒有!她確定!確定得不得了!即便她不開車,但公司專屬停車位都在這一樓,上班半年來,她來回這里也不下數十次,等人等車都等過,從來沒有在這里看過這些字!
這四個字為什么會在這里出現?要小心什么兒童?這里有什么兒童?手心冒著汗,文莉呼吸急迫了起來,她從口袋里拿出感應卡,往門邊的卡片閱讀機刷。她的動作緩慢,雙眼直盯著那四個字,仿佛害怕那血紅色的字跡會撲上來咬住她似的。
感應卡的綠燈亮起,文莉握住門把,迅速地逃回了電梯間里。一躲進電梯間,她反手關上門,整個人驚魂未定地靠在門板上。這不是她神經衰弱!這不是她疑神疑鬼!那些字不該出現在那里!
電梯的數字停留在十三樓。小王已經回公司了。只是他在干什么?為什么這么久還不下來?手里的手機聲音還在,只是進了語音信箱。
文莉顫抖地掛掉手機,閉了閉眼睛。等小王下樓,她一定要小王也去看看那行字,證明她沒有問題。證明那些字本來不在那里!一定有人惡作劇!
“喀喀”突地一個細微的聲響從旁邊的樓梯間響起。那是腳步聲,很輕快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正從樓下走上來。有人嗎?文莉求救地望向燈光昏暗的樓梯間。隨著腳步聲的前進,空曠的樓梯間響起細細的歌唱聲。
文莉凝神靜聽,模模糊糊聽出了歌詞:“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個老太太……”
那是一首耳熟能詳的兒歌,唱歌的語調輕快活潑像個開心的孩子,可是聲音卻是低沉的、有些蒼老的男人嗓音:“要五毛,給一塊,你說奇怪不奇怪……嘻嘻……三輪車,跑得快……”
語調和聲音間的落差,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譎感。文莉再度繃緊了神經。腳步聲越來越近。她不自覺握緊了手機,視線的焦距仍在空蕩的樓梯間??謶蛛S著那格格不入的歌唱聲滿溢上喉頭,她覺得自己快吐了。
可是她并沒有移開視線。內心深處,她明白必須證明,必須親眼看見。就像小時候在黑暗中醒來,以為床頭趴著女鬼,鼓起勇氣摸黑去開燈,才發現是布偶的影子一樣。她不能再置之不理,最近那些毫無道理的詭異事情已經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緒,她不能再輕易投降!
腳步聲越來越近?;璋档臉翘蓍g,露出了一個帶著鵝黃色小學生帽的頭顱,垂得低低的。文莉動彈不得,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要五毛,給一塊……嘻嘻……你說奇怪不奇怪……”隨著唱歌的聲音,那身影隨著前進的步伐,露出了全貌。那是一個很怪異的人影。樓梯間的燈光昏暗,又離電梯等候處有點距離,她并不能完全看清那人的模樣。
但光是模糊的身影,就讓她心跳差點停止。那是一個身高約摸一米三左右的矮小人影,穿著小學生的制服,白色短袖襯衫、深藍色短褲,帶著古老的鵝黃色小學生帽,帽子底下的頭卻異常的大,并不是比一般人來得大,而是那樣大小的頭顱放在小學生的身體上,比例顯得怪異。
仔細看,比例古怪的不只那顆頭顱,還有短袖白襯衫下,露出的兩條手臂,那兩條手臂又粗又長……和瘦小的身軀完全不相稱。
那人影始終沒有抬頭,唱著歌,步履不穩地跌跌撞撞踏上樓梯轉角。文莉覺得時間流動得好緩慢,那人好像花了好幾個小時才走完那幾步路,她的鼻尖沁出了汗水。像是終于意識到她的存在,那小學生的身影在轉角停了下來,搖搖擺擺地轉過身。
他停了半晌,突然朝她走近,停在樓梯間和電梯間的交界處。躲無可躲,文莉整個背脊緊緊貼靠在冰冷的鐵門門板上。那人影只離她幾步距離了。始終垂得低低的頭顱,終于在電梯間明亮的燈光下抬起,讓文莉毫無選擇地看了個清楚。
那是一張四五十歲左右中年男人的臉,頭上過小的學生帽用兩枚長釘子釘在額頭上,兩道鮮紅血跡掛在臉頰旁。他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笑嘻嘻地看著她。過長的手臂吃力地抬了起來,朝她伸展。
“來,一起來玩嘛……嘻嘻。”
四
先是消毒水特有的味道,然后是細碎的交談聲音,白晃晃的光線滲入眼皮,意識逐漸一點一滴恢復,文莉慢慢睜開眼睛。
“啊,文莉醒了。”這是曼如的聲音,是她在公司里要好的女同事。曼如圓潤的臉蛋映入眼瞳,隨即一旁的男人搶過了她的注意力。
“你終于醒來啦,嚇死我了?!毙⊥鯗愡^來,松了口氣道。
“我怎么了?”文莉接過曼如遞來的水杯,困惑地問。
“醫生說你應該是過度疲勞加上低血壓,昏倒了。”小王解釋著,“真是嚇死我了,我不過上樓拿個鑰匙,也沒幾分鐘,下來就看你躺在樓梯間,我差點以為你怎么了呢!”
“樓梯間……”這三個字瞬間喚醒了文莉昏迷前最后的記憶——那個詭異惡心的“人”。
“文莉,你怎么了,臉色好蒼白……不舒服嗎?要不要我叫醫生過來?”
見她臉色不佳,曼如擔憂地問著,文莉卻置若罔聞,反而拉住了小王的手,急切地問道:“我在樓梯間?不是在電梯間嗎?我明明在電梯間的!”
她最后的記憶中,她是在電梯間里,距離樓梯間(或那個小學生裝扮的男人)至少有六七步的距離。怎么會……
“怎么了?你真的是在樓梯間啊?!毙⊥鯇ξ睦蚣ち业姆磻械讲唤?,卻仍耐心解釋,“而且你整個人躺在下樓的樓梯前面,很驚險,一個不小心我看你就整個人滾下去了?!?/p>
小王話才說出口,文莉原本慘白的臉色更是面如死灰。小王的話打碎了她心底一點點的希望。那個“人”可能并不是她的幻覺。不但不是幻覺……而且在她昏倒后,那個“人”很可能擅自將她“移動”到樓梯間。
男人詭異的臉浮上腦海,一想到他可能觸碰過自己,文莉感到一陣作嘔。她瞥見自己的外套,一個想法閃過,她連忙拿過外套,翻向背面,淺色外套背面上,有著明顯在地面上拖曳過的痕跡……
“小王……”文莉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她卻強迫自己非問個明白不可,“你有沒有……看到什么人……或者是……小孩在樓梯間?”
“沒有啊,沒有人。”小王否認了,“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看起來真的很不對勁?!?/p>
“不……”文莉深呼吸,問出了下一個問題,“在電梯間出停車場那里,有一小段樓梯,在轉角的地方,你有沒有看到‘小心兒童’四個字,是紅色的……”
“你連日失眠,又疲勞過度,產生幻覺也是很有可能的。這些癥狀只要你多休息就會消失。我給你開了些助眠的藥物,好好睡覺,以后不要太累,作息正常就可以了?!?/p>
文莉清醒后的異常反應讓小王和曼如十分擔心,找了醫生過來,醫生耐心聽完她說的話,很親切地解釋給她聽。
“只是幻覺嗎?”
那她從電梯間被移到樓梯間又該怎么說?她外衣上像拖曳一般的污痕又該怎么解釋?可是如果不是幻覺,為何小王沒有看見墻壁上的紅字?那些紅字會在這么短暫的時間內消失嗎?
“不要過度緊繃,放輕松。去藥局領藥,回家洗澡睡覺,明天醒來就沒事了。”醫生站身準備離開,走到門邊,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頭笑嘻嘻地開口,“還有啊,小心兒童?!?/p>
醫生那張溫和的笑臉突然變成中年男子對著她癡笑的臉。
“什……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陣暈眩。
“什么什么?”曼如推推她,“醫生都走了,你在跟誰說話?”
“文莉,你還是早點回家休息吧,公司那邊我們幫你請假好了。”小王幫腔,“走吧,我們送你回家了?!?/p>
文莉愣愣地看著兩人,難道他們都沒聽到醫生說的那句話?她真的精神壓力太大產生幻覺了嗎?
“喔,對了,你剛剛昏倒的時候,你的手機響過?!币幻鎺退帐皷|西,曼如一面把手機遞給她。
文莉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手機上果然顯示著未接來電和新訊息。未接來電顯示名稱是“正漢”,她記起在停車場曾播打過電話給正漢。正漢回電給她了……切換到新訊息收件夾,顯示名稱依舊是“正漢”。按下閱讀訊息,眼前的簡訊讓她再度陷入噩夢——“星期天是我父母的告別式,晚上八點,請到我家?!?/p>
正漢的父母死了?
五
接下來幾天,文莉的幻覺并沒有如那位醫生所說的慢慢消失。她不再看到“小心兒童”四個字,連她鼓起勇氣回停車場找,也沒看見那四個字,而那個“人”也再沒出現過。
但她開始經常性地聽見小孩子嬉笑的聲音,有時遠遠的,有時候卻很近,像是就站在她身邊一樣,更有時,那聲音就像貼在她耳邊,幾乎可以感覺到吹氣呼吸的聲音。她也好幾次看見有小孩子的影子在眼角余光掃過,自她身邊跑過,有時是從窗外一閃而逝,有時只是一團像小孩一樣的黑影子在辦公室間移動。
她跟曼如和小王講過幾次,卻漸漸從他們眼中看見疑慮。他們多半覺得她瘋了。于是她也不再多說,整個人變得更靜默陰沉。夜晚來臨時,她開始慣性服用安眠藥,開著電視睡覺。
有那么一個夜晚,可能是安眠藥劑量不足,讓她在半夜清醒,于是她一整個晚上,都只能睜大眼睛看著背對著她的小女孩,站在她床前自言自語,在安靜的夜里獨自嬉笑。
她隱約明白這一切的怪象和那天去正漢家脫不了干系,可是正漢自從那通通知她告別式的簡訊后,就不再跟她聯絡,手機也持續關機中。她沒有膽量直闖李家,只能煎熬地等待告別式那日來臨,好問清楚這一切的來龍去脈,還有,那日在李家,她究竟做錯了什么……
星期日。
文莉并非沒有參加過告別式,但她從未參加過“夜晚的告別式”。行前,她替自己做了心理準備。她是為了真相才再度說服自己踏入那個陰沉的地方。搭著出租車來到正漢所住的村莊,出租車的司機嫌巷子小不肯開進去,把她扔在巷子口,收了錢就頭也不回地開走。
或許是心理敏感,司機的借口和眼神讓她不安,看著絕塵而去的黃色車體,她一度感到恐慌,終于被迫進入荒謬的現實。憑著記憶,走到正漢家,從門口往里看,燈火通明,隱約有細碎交談的聲音,似乎屋里來了不少人,這讓她略松了口氣。
至少這表示她暫時不需和正漢獨處。她深呼吸一口氣,走進了正漢的家……當文莉踏進屋子里,一股腐朽的氣味迎面撲鼻,讓她瑟縮了一下,下一刻她意識到,人聲靜止了。
滿屋子的人在看見她時,同時靜默,眼神里透露出一種詭譎的光……像暗夜里的貓……滿滿一屋子。
“文莉?!钡统潦煜さ穆曇魧⑺龔捏@愕中喚醒,正漢站在靈堂前,一身黑衣,神情憔悴,“你來了,過來上香吧?!?/p>
他們為什么這樣看著自己?盡管害怕,文莉卻發現雙腿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不聽使喚地領著她一步步向前走,眾人讓出了一條路,安靜無聲,視線始終緊咬著她。當她走到靈堂前,接過正漢手上的香,抬起頭時,眼前的景象讓她險些腿軟倒地。
靈堂上,是正漢父母的照片。照片中的李父、李母,依舊是那日見到的模樣,只除了……那藝妓般涂白的臉、艷色的腮紅……和兩人僵硬、夸張笑咧了的嘴。而真正讓文莉發冷的,是遺像中李父的頭上,戴著……或者該說頂著一頂鵝黃色的小學生帽,李母,被頂上鵝黃色的女生圓盤帽。仔細看,落頂的地方似乎隱約還透著幾絲血痕。
一股惡心扭曲的怪異感讓文莉差點反胃。她一定是在做夢!這一切一定又是她的幻覺!低下頭,文莉這才看見眼前放著兩口棺材。
兒童大小。
六
“你想要瞻仰遺容嗎?”正漢用毫無起伏的聲調開口。
“不……不……不要!”文莉顫抖地往后退。她無法想象眼前尺寸過于短小的棺材,要怎么裝入李父、李母的身軀。
正漢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才對著屋里的人群開口:“謝謝各位來參與家父、家母的告別式。”正漢鞠了個躬,“今天告別式就告一段落,請大家早點回家休息?!?/p>
屋里的人就像沒有感情、沒有生命的物體,快速安靜地散去,留下了正漢和站在靈堂前的文莉。她該走嗎?她可以走嗎?文莉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想開口打破沉默,卻不知道該從哪里說起。
她該問正漢父母的死因嗎?她可以問他們的死是不是和那天她在李家做錯的事情有關嗎?還有為什么遺照和棺材會是這個樣子?她敢問嗎?靈堂前兩盞白燭晃動了一下,文莉瞬間有種錯覺,似乎遺像中的兩人笑得更開心了,她連忙撇開頭。
“他們看起來很安詳對不對?”正漢的聲音突然在她身后響起,文莉驚跳轉身,發現他站得極近,讓她幾乎要撞上他,正漢的視線卻越過她,若有所思地望著靈堂上的照片,握著她的肩膀,將她扳過身,再次面對靈堂。
“這是他們死前自己拍的照片,你覺得好看嗎?”
文莉想閉上雙眼,不去看靈堂上的遺照,可是卻無法控制地瞪大直視。
“喀喀。”安靜的客廳里,突然傳來細微的聲響,音源來自那兩具短小的棺材,那棺材蓋動了一下!一股麻意自頭皮躥至全身。文莉發誓自己看見了!她腿軟地退了一步,卻被身后的正漢往前推。
“不要害怕,只是爸爸媽媽嘛?!?/p>
正漢,不要這樣好不好……她想說,聲音卻哽在喉頭發不出聲。
“啪?!彪娨暺聊煌蝗涣亮?。
一陣訊息干擾的呲嚓聲,屏幕亮出了迪斯尼卡通阿拉丁。
嚓嚓。
科學小飛俠。
我們是正義的一方,要和那惡勢力對抗!
嚓嚓。
喬琪姑娘。喬琪姑娘心地善良,快快樂樂徜徉在青青草原上……
電視屏幕像是有人不停地轉換頻道,跳著一臺又一臺的卡通頻道。
嚓嚓。
頻道鎖定。
黑白監視器畫面。
“三輪車,跑得快,上面坐個老太太……”電梯間,兒童身材的中年男人,咧著嘴開心歌唱,拖著倒在地上的女人,吃力又興奮地一步步往樓梯間走。
“要五毛,給一塊,你說奇怪不奇怪,你說奇怪不奇怪……”
七
“走吧,我們出去散散步?!本驮谖睦蚣磳⒈罎⒌臅r候,正漢開口了。毫無抵抗之力的文莉被正漢帶出了屋子。
屋外的空氣清新涼爽,讓文莉將近昏厥的意識逐漸恢復清醒。走過住宅區,進入更狹窄的巷子,矮小的平房,古老的住宅,發霉的氣味,依舊明亮的路燈,地上兩人長長的影子。
“從小,我們這里的小孩就被規定不能在家里看卡通?!闭凉h沒有起伏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但為了禁止我們看卡通,有些家干脆不買電視,有些家的電視電源線永遠都收藏在父母手里。只有大人有權選擇電視節目。每天家里的報紙一到,家中有電視的父母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黑筆將節目表上的卡通節目劃掉,甚至直接將報紙整張銷毀?!?/p>
“可是……我們常一起看卡通?!蔽睦蚪K于找回自己的聲音。
“規定只在這個地方生效?!?/p>
“嗯?”
“一開始沒有人知道原因,只知道在這個村,有一段時間,經常有人辦喪事,不是一人一人的辦,而是一戶一戶的辦?!?/p>
文莉心里閃過一個念頭,卻很快否認了。不可能!不可能是因為她看了阿拉丁,所以正漢父母才突然死掉的!太荒謬了!而且如果正漢說得是真的,正漢應該也一起……
“那段時間,幾乎整個村的電視聲都消失了,沒有人開電視、沒有人看電視,孩子們被要求在黃昏之后回家,不得出門,公共區域、公園、停車場、所有看得見的地方,都被噴上了‘小心兒童’……紅色的,像是鬼魂一樣,無所不在?!?/p>
小心兒童……文莉想起那日看見的鮮紅色字跡。她更想知道,“小心兒童”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后來我長大了,懂事了,爸媽才跟我說出了‘小心兒童’的秘密?!?/p>
八
很多年前,臺灣興起了一股大家樂的風潮,賭風之盛,幾乎成了全民運動。隨之而興起的“求明牌”,更是瘋狂激烈延燒全臺,從大廟、小廟、陰廟到路邊的石敢當、路鎮,全都成了賭徒們的一日信仰。
大家樂這股風潮自然也燒進了新園村這個人口不多的小地方,街頭巷尾的主婦們忙完家事,便開始研究明牌,買小報、解夢、拿放大鏡研究報上歪斜的圖樣,只要聽說有用,什么傳言秘方都用上。
在這一年,新園村搬進了一個神秘的男人。獨身,中年,寡言,只在黃昏后出門。在男人搬入后的兩個月,男人的左鄰右舍陸續傳出中獎的好消息。漸漸地,細碎的流言蔓延開來。
聽說,男人是“有在修”的人,他替鄰居下了秘術,所以易得明牌。這傳言一出,所有簽彩的賭徒們聽得心癢癢,直到有人真的中了大家樂的頭彩,抱著千萬彩金連夜搬走,那股熱才突然爆開。
幾個熟識的家庭主婦瞞著丈夫偷偷上門,請教男人明牌。
“沒有明牌,我只有小鬼?!蹦腥苏f,“我的小鬼會不會報明牌,我不知道。”
男人的否認和曖昧的說辭,讓幾個主婦心里更加深信他的能耐。
“那……要怎么樣才能有小鬼?”一個主婦大著膽子問了,“要多少錢?”
“我不收錢、不收禮,我只要幫我的小鬼找個永遠的家。我的小鬼身世可憐,只要你們肯發誓好好對待他們,成為他永遠的家人,你就可以擁有小鬼?!?/p>
“好,我發誓!我永遠對他很好!三餐供奉!待他如親子!”
一個又一個的村民來了又去,閃爍著貪婪的眼,發著相同卻無心的誓詞。“我永遠愛他!待他如親子!只要他能一直給我明牌,帶給我財富?!焙竺孢@句話,眾人默默放在心里。
家里養了小鬼。這是黑暗中的秘密,村民們彼此不說,卻心照不宣。漸漸地,新園村開始經常性地出現中獎的消息,中的獎或許不大,但就像春天的花一樣,開了遍地,這家、那家,小獎、大獎,紛紛開出。
新園村在短短的時間富裕了,有人換了新車,有人買了新家電,每個人都快樂起來……除了新園村的孩子們。
“媽媽,晚上有個男生一直在我床邊看我,好恐怖啊!”
“你想太多了。”
“媽媽,那個男生昨天晚上把我踢下床了!”
“不可能有這種事,別亂說!”
“媽媽,那個男生晚上一直尖叫,我不能睡覺。他捏我打我!他說要殺我?!?/p>
孩子的母親不說話,給小草人喂了血,站在香案前,輕聲呢喃,溫柔無比地跟小草人說話:“我好愛你啊,孩子,你好乖,你好聰明,跟媽媽說下期開幾號好不好?媽媽有錢了就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永遠都愛你。”
愛越多,牌就會越準!耳語如此流傳著。
“孩子啊,爸爸好愛好愛你,讓爸爸發財,跟爸爸永遠在一起吧。”
連不善言詞的男人,站在香案前對小草人時,神態都溫柔了起來。
女人成天把小草人摟在懷里,細聲疼愛。男人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小草人說話。漸漸的,他們察覺出一些細微的事情。例如,當他們多關愛自己的孩子時,小鬼會因為嫉妒而亂給牌。例如,他們給小鬼買玩具,多陪小鬼說話,牌就會準一點。于是他們學習把時間從孩子身上收回。
小鬼會賺錢。他們有些內疚,但仍想著:孩子,爸媽只是為了讓你們過更好的生活,所以少陪你們一點。等爸媽從小鬼那里發了財,我們就回到從前的生活。然而,幾個月過去,盡管小獎不斷,但新園村始終沒有再開出頭獎。他們已經盡其所有付出愛了,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他們都試了,可是依舊沒有人得到全部的明牌。
一定少了什么?所有的村民心里都有一個迫切的問題。得了頭獎的那家人,究竟做了什么他們沒做的事?
自從養小鬼的風氣一開,新園村中的人際關系有了微妙的變化。從前喜愛閑話家常、敦親睦鄰的習慣逐漸消失了。養小鬼畢竟不是光彩的事情,沒有人愿意提起,沒有人明白承認。
即便少數有愿意承認的人,也不愿意就這個話題多聊,畢竟頭彩自然是越少人分越好,誰知道自己家里的小鬼會不會突然就報出了頭彩明牌,要是一交流,被簽走了怎么辦。再說,自從新園村開始莫名走運,附近的組頭跑路了好幾個,現在簽個彩,還得靠門路,萬一大家找了同一個組頭,一下子太多人中獎,組頭又跑路錢要找誰拿?總之,牽扯到錢,再怎么要好、幾十年鄰居,其間心思也不會少轉,對著彼此,大家心里已經有了隱瞞。
只不過頭彩遲遲沒出,終于有人忍耐不住,開始四處打聽那戶中獎者的事情。打聽的人叫阿旺,是出了名的賭鬼。養小鬼之前,幾次跟地下錢莊借錢包牌,輸多贏少,常被地下錢莊的討債者上門鬧事,最近這些事情少了,倒是看他春風得意,出門花錢也大方,發生什么事大家也心知肚明,而阿旺也是少數不避諱承認自己養小鬼的人之一。
幾日來,阿旺開始跟附近鄰居打聽中獎林家的大小消息。其他人看在眼里,雖不明說,暗暗注意阿旺的一舉一動,那戶中頭彩的人家姓林,家里有個獨生子,念初中,家境普通,平日林家人鮮少與其他鄰居互動往來,實在沒有什么線索可言。
阿旺在新園村繞了幾天,沒多久就消失了。有人忍不住借故問了阿旺的老婆阿旺上哪去了,他老婆抱著小草人,笑嘻嘻地什么也不肯說。
幾天以后,阿旺回來了。消息一出去,上門來探口風的人更多了。阿旺一問三不知,火氣很大,大家猜想,應該是碰了壁無功而返,這也不奇怪,誰想把自己發財的秘密說出去,林家人也不會這么傻才是。
只不過阿旺雖然什么都不肯透漏,但阿旺的酒友卻察覺了他的改變。阿旺有個女兒,他這人雖然好賭愛喝酒,但對女兒卻很疼愛,即便養了小鬼忽略女兒,卻也鮮少對女兒大聲說話。
但自從阿旺回來之后,他和老婆對女兒的態度有了轉變。老婆是再娶,并非女兒的生母,原本對女兒就愛理不理,沒好臉色?,F在更變本加厲,動不動就手來腳去,從前會喝止老婆的阿旺,竟勸得少了,有時甚至撇過頭,視若無睹。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阿旺的牌運越來越差,連著兩期杠龜,像是終于找到借口發泄,阿旺開始對女兒粗聲厲罵。
“你這是怎么了?蓓蓓也沒做錯什么?!本朴芽床贿^去,出聲勸阻。
阿旺悶聲不吭,酒過三巡,夜深了也有了醉意,他終于說出兩個月前的調查結果:“小鬼報明牌的前一個晚上,林家那個小孩自殺了?!?/p>
秘密是這樣的,一旦說出口,就必然會流傳出去。很快地,新園村養小鬼的人家都聽到這個消息。林家之所以中了大家樂頭彩,是因為小孩自殺了。兩者間究竟是不是有因果關系,一開始沒有人能確定,連阿旺都只是猜測而已,但謠言總免不了添油加醋。傳到后來,單純的推測成了必然的因果。
小孩要自殺,才能得到小鬼的明牌。很合理。因為養小鬼的人家都知道,小鬼會跟孩子爭寵,會有這樣的結果不意外,真實世界的孩子消失了,讓小鬼高興所以給明牌。
很合理。
非常合理。
“那……如果是父母殺了小孩呢?這樣也可以嗎?”這念頭在很多人腦海里一閃而過,只是短短一瞬間,他們很快為自己可怕的想法感到羞愧,“怎么可以為了錢殺死自己的小孩呢?”
不可以的……只是人的腦袋一旦被植入了某種想法,就很難被改變。
孩子的消失,能夠帶來財富。
孩子的存在,是發財的阻礙。
小鬼不吵不鬧,可是真實的孩子很煩,會哭會鬧會闖禍。
不是故意要對孩子不好,可是他們有時真的很討厭、很惹人生氣。
而且不會報明牌、不會賺錢,反而阻礙小鬼的明牌。
一開始只是小小的種子,一日復一日,種子在心里發芽茁壯。
父母們如同阿旺一樣,無法克制地對孩子們的態度有了改變。尤其當這個秘密散播出去后,很奇怪的,所有知道秘密的人,突然都和阿旺一樣,越來越不容易中獎時,他們的改變更加明顯了。有時看著吵鬧不休的孩子,一股火燒上來,曾讓他們羞愧的念頭變得不再那么陌生。
不可能!我怎么能為了錢殺死自己的小孩呢?孩子是血肉親生,怎么可能下得了手?他們在心里否定腦海里閃過的殘暴念頭。再說……林家的孩子是“自殺”的,是自己去死的,是自己殺了自己……下不了手,又放不下這個念頭。
新園村終于有人打罵孩子時,把心里腐敗惡臭的欲望脫口而出。
“你怎么不去死!我養的小鬼會幫我賺錢,你只會給我找麻煩!”
“要不是你活著,小鬼早把明牌給我了,我就發財了!你怎么不去死!”
這場平凡的家庭爭執,悄悄地在孩子間傳了開來。于是這些日子來,孩子們的疑惑,突然撥云見日了。
“原來他們打罵我,是因為想要逼我去自殺好讓他們發財!”
大人有大人的世界,孩子們也是。忙著疼愛不存在的孩子的大人們所不知道的,在養小鬼盛行沒多久后,他們的孩子私底下偷偷聚集了起來。
他們抱怨、發泄,天馬行空計劃過幾百次燒死小草人的計劃,可是沒有人敢真的去做,因為每晚在床邊、在廁所、在家里每個角落驚嚇他們、欺負他們的鬼魂是那么真實。
面對幾個月以來父母的改變,孩子們從困惑不安,到憤怒痛苦直至此刻理解父母的意圖時而不得不產生的悲傷憎恨,讓他們第一次在意識上,將自己和父母切割開來。
“他們”想殺了“我們”。
九
“那些父母并沒有想到,他們正在養出新的小鬼。”月光悄悄隱沒了,正漢仍娓娓敘述著,“此后父母對兒女的一切管教,都被視為為了逼他們自殺所做的舉動?!?/p>
“那……后來發生了什么事?”正漢停頓下來,聽得入神的文莉忍不住追問。
“怨恨累積到臨界點的孩子,就會聽見小鬼的請求……”
“借我一天你的身體,我就把父母還給你,消失在你的生活里?!睆牟怀雎暤墓砘暝谏钜估飳蕚渥詺⒌暮⒆舆@么說。
“給我一點你的血,讓我進入你的身體,當一天有父母的小孩,我就滿足了。”
“真的嗎?”孩子聽見這樣的請求,總是天真地同意了。
得到允諾的小鬼,進入孩子的身體,便是噩夢的開始。小鬼披著孩子的外衣,走到父母面前問:“你們愛不愛我?跟小鬼比,你愛誰多一點?”
這是個吊詭的問題。
當他們說,我愛你多一點啊。
孩子里的小鬼會生氣。
你們明明發誓永遠愛我!怎么可以愛別人?
當他們說,我愛小鬼多一點。
小鬼會替孩子生氣。
你們怎么可以因為錢不愛自己的孩子?
“這是個陷阱……”聽到這里,文莉忍不住喃喃,“如果不回答呢?”
“他們會回答的?!闭凉h笑了,意味深長,“他們一定得回答的。”
無論父母怎么回答,小鬼都不會滿意。因為他們的心原本就是殘缺的,永遠都不會圓滿。
“你們為什么不愛我?為什么不愛我?為什么不懂我要的是什么?”
小鬼的反應像是憤怒又像是愉快。
“你們也加入我們吧!變成小孩你們就會懂了!”
于是父母互相砍下雙腳,卸下雙臂后,將大人的肩寬“修”得窄窄的,再把雙手接回去,塞進兒女的衣服里,變成了孩子。新園村的大人們,就這樣一家家變成了孩子。這些“孩子”,開始在黃昏后出沒,玩耍著、歌唱著,像所有的孩子一樣,被電視卡通吸引著。
因此,僅存的新園村居民從此禁止了孩子們看卡通。
“正漢……”聽到這里,文莉再度覺得背脊發冷,“你是騙我的對吧?這個故事……不是真的吧。”
“你怎么會這么想?”正漢笑了,語氣格外的溫柔。
“不可能……砍下雙手……又接回去。”盡管腦海里很明確地出現了樓梯間那個身材詭異的中年男人,文莉仍不愿意相信。
好像如果相信了,這噩夢般的一切,就會變成真實。她拼命想著疑點,拼命想反駁正漢所說的一切。
“而且這樣……不可能活下來,要是他們死了,那新園村……發生了這么多這樣的命案,怎么可能不被外界察覺?一定會傳出去的!”文莉越講越覺得自己的質疑有道理,“而且你說這里不能看卡通,我們剛剛散步一路過來,有好幾家都在看卡通啊!”
“因為這里可以啊?!?/p>
“這里可以,但是你說不行,這里是新園村……”文莉指著轉角的路牌,心里突然閃過一股不祥的感覺。
剛剛一路走來,都是矮房子,透過鐵窗看見里頭人家的確是在看卡通。但仔細回想,她所聽到的、看到的卡通,年代都很古老……都是她小時候看的卡通……
“這里可以啊。只有這里可以……”正漢的聲音輕輕飄來。
暗巷無光,連個影子都照不出來,像是能把人心里所有的光明都吞沒。文莉突然覺得雙腿發軟,再也走不動了。
她抬頭看見前方,有光。光明給了她一線希望。過了轉角,就有路燈,就有光了。只要能夠離開就好了……
“還有,那些小鬼的事情你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文莉想辦法找些話來分散自己的恐懼,“你又不在現場,在現場的人都死了,怎么可能有人知道他們講了什么?”
“我怎么會不知道呢?!闭凉h的聲音居然是愉快的。但這幾個字卻讓文莉毛骨悚然。
為什么?她不敢問,也不想知道。只想趕快回到有光的地方。她快受不了了!
“文莉。”一步步走近巷底,正漢再度輕輕開口,“還有啊,新園村并沒有發生命案?!?/p>
“怎么可能?”再堅持幾步,或許一切柳暗花明了。
“真的。”黑暗中正漢的聲音有了笑意,“沒有人死。”
終于走過轉角,進入了有路燈的明亮巷道。文莉的聲音像是注滿了勇氣,她停下腳步,鼓起勇氣注視著正漢。
“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人一定會死的,不可能不死。”
正漢仍在笑,可是他的笑在文莉眼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扭曲。
“可是這樣的他,是人吧!”正漢看著她,指著地上的影子笑嘻嘻地開口,“你看,他們沒有死?!?/p>
下意識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向地面,文莉覺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地上拉得長長的,是兩人的影子。
長長的影子兩旁,是更多更多矮小的影子,矮小的“人”的影子。
就跟在他們身后。
正漢握住她的肩膀,溫柔地扳過她的身體。
“看,爸爸媽媽都還活著啊?!?/p>
穿著孩子制服的李父李母,沖著她咧著嘴笑,雙腳被砍了半截,像個孩子似的站在她身前。樓梯間的中年男子也在,過長的雙手被接在砍去一半的肩頭上,動作詭異地再次朝她伸出手,還有好多她不認識的“孩子們”。
文莉覺得天旋地轉,想退后逃走,正漢卻扶住她,擋住了她的去路,靠在她的耳邊輕輕開口。
“我借了正漢的身體好久了,好膩?!闭凉h的聲音黏黏的,鉆進了她的耳朵,“來嘛,你也變成小孩,我們一起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