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東西

熊熊日益讓我們焦灼。

送不出去，這個時候，誰還敢要。昨天獸醫小王來看它眼睛上的瘊子，說無礙，又說，你們可能只能把它拿到狗市上去賣了。這當然是挑戰我們道德心的做法。我們便安慰自己:到狗市上，遇到真心喜歡它的，送給人家，是不是可以?

除此之外，真的找不到接收它的人了。

熊熊是那么大。每次牽著它在幸福梅林的鄉村小路上走過，都會引起一陣騷亂。看家狗們高聲吠叫，相互通報訊息。叫聲連綿，逐波傳遞，直到老遠，就像古時烽火通報戰爭:“一只可怕的狗從此經過了，大家注意!”而熊熊高傲如常地走過，對這些吠聲兀自不理。

我們當然是很驕傲的。

是啊，熊熊太大了。大丹，一種德國犬，最大的犬只之一，遠古藏獒的一支，流落到丹麥，再流落到德國，成為它現在的樣子。它的使命是警衛。可怕么?

但它其實很溫和，遠比很多小狗都溫和。我見多了小狗四處挑釁，仗勢欺人，欺軟怕硬。我不喜歡。熊熊從來不。它只是在忍無可忍時在喉嚨里低聲咕隆一聲，這一聲足以使那些惹事者魂飛魄散，四處逃竄。

這樣一只溫和的狗，因為客人，被迫栓起來。

沒有辦法。我們這里，是一個鄉村餐吧，時有客人前來做客。讓客人賓至如歸，是我們的責任，怎么能嚇著他們。有客人見著熊熊嚇得倒退，我們當然不安，只有栓了它。而大狗一旦被縛，就跟英雄末路一般了。

奇怪的是，大人怕它的多，小孩怕它的少;男人怕它的多，女人怕它的少。好幾個女客，看見它就跑過去，抱住它的脖子親熱。熊熊無可奈何地站在那里，隨這些女人擺弄，像某類大男人無可奈何忍耐沾惹他們的女人。好男不與女計較，熊熊有這點意氣。

時間久了，見著那些怕狗怕得叫起來的客人，心里就有些不痛快。因為正是他們，迫使我們把熊熊用鐵鏈子栓起來。被栓起來的熊熊無奈地仰天哀嘯，嘯聲似嗚咽，像原始森林里孤獨被困的野獸。實在聽不下去了，我就上前拍拍它，抹抹它脖子上的毛，它就安靜下來。過一會兒，嗚咽聲又傳來，折磨心肺。

其實說不上感情，只是不忍。熊熊并不是我們家從小養的，它不過來了十來天，而且一來就已經老了。送它來的人說它三歲，我懷疑不止。它下巴耷拉著，嘴角咧開，就像有些老態龍鐘得嘴巴都閉不攏的老人。

是禁狗令讓它來到我們這里的。城里禁狗，尤其是禁養大型犬后，它原先的主人無法再收留它了，人托人，最后輾轉到了我們這里。畢竟，我們這里算鄉下地帶，不在禁狗之列。又有自家院子。

來之前，我們并不知道它有這樣大。若是知道，也不會應允的。于是就商量再把它送到什么地方去。有人想要它，但沒有地方。有人想要它，但我們怕是要了它去吃，不敢送。有人想要它，找了車來裝，見著它卻怕了，不敢讓它上車。如此三番，熊熊還縛在我家的院子里，整日嗚咽。

據說熊熊過來的第二天，男人們商量把它送到什么地方去，在一邊聽著的大狗流了眼淚，眼淚流了很久才干。從此，男人們說到送它走這件事時都避開它，實在當著它的面，就只說“那件事”。我不知道狗能在這種程度上聽懂人話，詫異好久。

或許，它只是于語氣間明白了它的處境和它今生的命運。或許，在來我們這里之前，它已經輾轉了若干地方，換了若干主人，而沒有一個地方是它待得長久的。它與一條流浪狗已經無異。

一條喪家之犬，一個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