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與人交往的苦惱

近來我越來越發現自己不會與人交往了。

那天到一個朋友家去串門，本來很融洽的氣氛，大家十分談得來，可是三兩個話題之后，在我的注視之下，友人開始不自在，我更不自在，然后就不歡而散了。如果說那個朋友是個異性還另當別論，可是同樣都是女同胞，她為什么經受不住我的注目呢？

那次尷尬以后，不久又有相同的遭遇。

這次我特別地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言行，忽然我有一個驚奇的發現：與人對話的時候，我的手里必須有所傍依，比如寫點什么或者拿點什么，否則我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我這是怎么了。

現實開始逼迫我反思。這一反思又使我猛然間發現，我的一些故交舊友也在逐漸離我而去。昔日的大學同學給我發來E-mail指責我說：我想念你你卻不想念我。高中時期的一個好友也打來電話，說我快把她給忘了。我盡管感到委屈，但也只能無言地沉默。仔細一想，我雖然在某個閑暇時日，或者某個與之有關的消息傳來時也會想念他們，有時甚至還會潸然淚下、淚流滿面，但是大部分日子，我的心上是沒有他們的位子的。

而且我根本已經看淡了這種人與人之間的交往！這是剛才一剎那間的發現。知道對方沒病沒災，正在好好的活著，這就足夠了，又何必在乎形式上的問候與否呢？

我不知道是看淡的結果讓我不會交往了呢，還是因為不會交往了才讓我看淡的，或者二者都有吧。 “眾生”是一個具有不確定性的概念，連父母兒女緣分已盡，都要各走各的路，更何況朋友呢。明白了這一點，我的心靈上便筑起了一道籬笆墻。

其實，在明白這點之前我的心靈就不是敞開的。至今我還不能忘記大學期間的一個小插曲。有一天，我負責為全班同學訂電影票。當我把電影票發給大家的時候，就有同學問我：“在哪里看電影？”我脫口而出：“北京。”不知道內情的同學以為我在開玩笑，知道的同學都吃驚地抬起了頭。我自己則臉紅脖子粗，慌慌張張地逃回了座位。當時的真實情況是，大家的注視讓我慌了陣腳。

我知道原因來自于我心靈深處的自卑感。

這一點我從很早就知道了，我曾經試著克服，可是感覺越來越無能為力。現在返回頭去想，這種自卑早已根深蒂固，仿佛與生俱來一樣了。

記得那年我剛上小學，同齡的孩子都穿上了的確良藍布衣褲，我也跟母親去要。母親狠了狠心，給我做了一條藍褲子。可是等我穿上褲子和同學們一比的時候，我卻發現我與別人的不一樣，我穿的是一條粗棉布的。在那個年代，“的確良”衣服是時髦，所以我就引來了很多嗤笑。

還記得我們姐弟四人跟隨母親去親戚家參加婚宴的事。有一個遠房親戚的兒子要結婚，因為與母親的特殊關系，我們全家都受到了邀請。母親就帶著我們姐弟四人全去了。婚宴剛開始時，我們姐弟四個還守著窮人家的孩子“志不短”的氣節，可是等到白花花的一碗大塊肥肉端上桌的時候，我們四個再也按捺不住了，餓獸一般撲了上去，你一筷子我一筷子，三塊兩塊，分而食之。于是就受到了來自親朋好友方面的嘲笑。母親感覺很丟面子，回家就狠狠地揍了我們。那頓揍，連剛剛三歲的小妹也沒有幸免，我作為家里的老大，更是被揍得屁股開了花。

最忘不了的是小學一年級期末的那場音樂課考試。考試內容至今難忘，全班同學同唱一首歌——《我是公社小社員》。等輪到我唱的時候，因為害羞，我的聲音特別低，因為聲音低，音樂老師就給了我60分，正好及格。而其他同學，不管會唱不會唱，都是80分以上。從此以后，我就不再唱歌了，就是前幾年卡拉OK特別火爆的年代，我也再沒有唱過，到了現在，我即使想唱，也是五音不全，不會唱了。我在一篇文章中說過，我天生五音不全，不愛好音樂。其實不是這樣，那個“結”就在這里。

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許多往事就像泉水一樣，汩汩滔滔地涌了出來。還是小學二三年級，有一段時間，班里一個男生幾乎每天放學后都要攔住我，莫明其妙地揍我一頓，而我也幾乎每天都是哭著回家。回家之后，迎接我的又是母親的一頓笤帚。

我的童年、我的少年，對我而言，好像就是一部苦難史，挫敗、屈辱、歧視，就像一個絕好的溫床一樣，讓我的自卑茁壯成長了。等我長大成人以后，想自我修正的時候，它卻像一個冬眠的蟲子一樣，悄悄地蟄伏到了我心靈最隱秘之處，讓我再也尋它不著，可是一旦機會的溫度適宜，它就會出來溜達幾圈，把我打個狼狽不堪。

近幾天，我終于下定了決心，徹底地清理一下記憶的倉庫，從根上鏟除自卑這個毒瘤。我希望這次行動能夠奏效。

現在再回到“交往”這個話題上。前幾天讀作家韓少功的一篇散文，得知他在湘西農村過起了養雞養鴨，眠桑話麻的農家生活，雖然心里很是向往，但是這個“小國寡民”的生活對我不現實——至少目前是這樣，所以我還得與人交往。

既然我沒有學會對親朋或者熟識和不熟識的人噓寒問暖，體貼周到，那么我就繼續將這份情放在心里吧。既然我不會家長里短，東拉西扯，那么我就有話則長無話則短，有什么說什么，或者就經常站在圈外做一個冷漠的看客吧。

但是我不能不承認，與人交往是一門藝術，如果拿捏得體的話，人生會因此有更多的樂趣。天生愚鈍的我，既然已經對此無濃厚的興趣，那么就讓我好好地守住我的為人之道吧，與人為善，助人為樂，以一顆真誠的心相待家人與朋友，不欺人不自欺，自尊自愛。相信我的朋友會理解我的。

責任編輯：趙 波

美術插圖：馬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