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劁了他

一

天剛蒙蒙亮，寇福一骨碌從大炕上爬起來，操起墻上的柳葉刀，匆匆向黑亞豐家的高門樓走去。寇福是去給黑亞豐劁豬的。黑亞豐是誰?那可是他們清遠村的頭號人物。在外邊包了幾個煤窯不說，這兩年又把掙來的錢大把大把地投到養殖業上了，村子里的人都跟著外邊的人叫他黑總。

寇福在黑總的高門樓前停下，見那門還緊閉著，輕輕搖了搖門環，然后立在一邊等。可等了許久，又等了許久，仍不見黑總出來，寇福就有點兒心急了。

寇福便又搖了搖門環，這一回他稍稍用了點兒勁。然而，那門還是緊閉著，黑總還是沒有出來。寇福簡直憂心如焚了，他又抓起了門環，突然間卻又松開了手。黑總這么遲不起，肯定是夜里有大事忙活著，不起自有不起的道理，我干嗎這么心急呢?搖來搖去驚了黑總的覺咋辦?

這么一想，寇福心里就輕松了，就靠著一只石獅子蹲下來，摸出煙點了抽。寇福的煙癮是很大的，不一會兒地上就多了幾只煙屁股，有一只還在絲絲縷縷冒煙呢。可是他一抬頭，驀地發現石獅子那邊堆著幾捆麥秸，他一下跳起來，踩滅了那只還燃著的煙屁股。寇福想，這可不能大意，失了火就不得了啦。寇福不敢再抽煙了，瞅著那堆麥秸，忍受著煙癮的折磨。院內終于有了動靜，寇福趕緊站起身。

門吱呀一聲開了。

寇福臉上的笑驀地凝住了，出來的不是黑總，是馬二家的。這是怎么回事兒呀，馬二家的咋會在黑總家呢?寇福揉了揉眼窩，又掐了一下大腿，知道不是在做夢。馬二家的也發現了寇福，媽呀叫了一聲，身子就縮回去了。寇福有點兒明白怎么回事兒了，可他還是不大相信，黑總咋能跟馬二家的那個呢?黑總的老婆幾年前就死了，帶著他的啞巴兒子冷冷清清過日子。有一次，寇福還問起了這事，黑總笑笑，說你是不是想給我介紹個呀?現在不行啊，我兒子是個啞巴，我不能早早給他攤上個后娘，他也十八九歲了，等他娶了媳婦，再考慮吧。寇福為這事把黑總佩服得五體投地。

可眼下寇福卻碰上了麻煩事，他木樁似的立在那里，竟也忘了回避一下。這件事對他來說太突然了。正愣怔著，黑總出來了。黑總看了他一服，說寇福你大清早的跑我門口干啥?寇福慌了神，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是來劁豬的。

黑總嗯了一聲，劁豬你跑這兒干嗎?我的豬場在這兒嗎?寇福賠著笑說，黑總你讓我來的，是你讓我來家找的。黑總好像記起了什么，說那你去豬場吧，我兒子在呢。寇福說我這就去，就去。黑總打了個哈欠，回去了。

黑總的豬場在村委舊院，不一會兒就到了。寇福劁了兩頭，豬仔們就受了驚，跟他玩起了捉迷藏，害得他一個人東攆西追，手忙腳亂。

日頭漸漸升到了中天，半后晌時，只剩一頭豬仔沒劁了。寇福想歇一會兒，就靠著豬圈墻蹲下來，點了支煙，美滋滋地吸起來。黑總不知啥時已立在了他身后。寇福一下跳起來，說黑總你來了，馬上就劁完了。黑總嗯了一聲，趴在豬圈墻上，饒有興味地看他的豬仔。寇福說，咱這就劁最后一頭。

寇福跳進豬圈，猛地下手攥住了那頭小豬的兩只后蹄，小豬發出凄厲的嚎叫……

寇福縫完了口子，放了那頭小豬，說，黑總，都完了。用不了幾天，你的豬就會瘋吃，長成大豬。黑總揮揮手說，那就這樣了，你忙你的去吧。寇福沒走，他還沒拿到錢呢，他在那里磨蹭著。

黑總說，還有事?

寇福笑了笑，伸了伸手，錢，黑總你還沒給錢呢。

黑總盯著寇福看了半天，慢騰騰從兜里掏出3張10元票子，說，短不了你的，30元夠不夠?

寇福急了，80元，黑總你還不給個80元?

黑總忽然笑了，寇福你不是說笑話吧，你跟我要80元?你是劁豬還是劁人?

寇福說，這我還少算著呢，換了別人，少說也得給個120元。

黑總看了寇福一陣子，說，80元就80元，先付你30元，看看沒問題再付你50元，好不好?

寇福沒吭聲。

黑總擺擺手說，去吧去吧。

寇福悶悶不樂地回了自家院子，把劁豬刀擦拭了一遍，掛在院墻的釘子上，就坐在那里發呆。女人說，你咋了，悶葫蘆似的?寇福嘆口氣，說這營生真不能干了，黑總才給了我30元。女人說，30元?你不是開玩笑吧?寇福說，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忙乎了大半天，他才給了30元。女人說，過幾天你去問他要。寇福說，我再不干這營生了。女人說，不干這，你又能干啥?寇福就火了，一瞪眼說，連你也敢教訓老子?女人不吭聲了。寇福看了她一眼說，飯呢?我餓得厲害。女人說，他也沒留你吃頓飯?寇福說，屁都沒一個。

女人朝廚房那邊去了。

二

第二天早晨，寇福又早早爬起來了，朝一條巷子走去，后來他在一個門樓前停下來，發現那門掛著鎖。寇福心里笑了笑。這是馬二家的門。大清早的就掛了鎖，那女人去哪兒了?肯定在黑總家。寇福想，我就在這兒等著你，我看看你臉往哪兒擱?

不知等了多久。馬二家的回來了。寇福騰地站起來，目光就刺向那女人。馬二家的一下瓷在那里，老半天才泛上話來，啊呀寇福，你在我門前干啥?寇福冷冷一笑，說不干啥，我替你看門呢。馬二家的說，你啥意思，可不能這么說呀。寇福又一笑，你一夜沒回，就不怕東西丟了?馬二家的臉就紅了，說，你在我門前守了一夜?寇福點了點頭。馬二家的說，我回娘家了。寇福盯著她說，不對，你在黑總家。馬二家的說。你可別亂說，我家馬二要知道了，還不定咋呢。寇福說，亂說?昨晚我親眼看見你進了黑總的門。馬二家的說，你跟著我?寇福狡黠地笑了笑，馬二不在家，我得替馬二負責，我是他朋友呢。馬二家的不言語了，臉又紅了一下，慌亂地開了門。

寇福也跟了進去。

馬二家的在柜子里翻了一陣，拿出一包煙，說，寇福你抽，這是馬二上次帶回的。寇福看了看牌子，紅塔山，他的煙癮給勾起來了。寇福的手伸了伸，卻又火燙似的縮了回來，吃人家的嘴軟，拿人家的手短，不能呀。寇福就掏出自己的煙，說，我有呢。馬二家的又拿出糖，說，那你吃糖，你吃。寇福還是搖搖頭，說，我不吃。

馬二家的幾乎要哭了，啊呀寇福，那你想要啥?你這么做究竟想要啥?

寇福說，我啥都不要。

馬二家的愣怔了一會兒，忽然掀起襯衫，寇福的眼前就躍出兩只動蕩不安的奶子。寇福呆住

馬二家的說，你，你總要這個吧?

寇福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他沒想到馬二家的奶子那么白，那么細嫩，那么結實，那么挺拔。寇福想，難怪黑總天天留她過夜呢。寇福手癢癢得厲害，可他空洞的腦袋卻撥浪鼓似的搖著，我不，我不。寇福聽得出自己的聲音仿佛是從地縫里鉆出來的，連他自己也聽不太清。

馬二家的閉上眼，等著寇福動彈。等了很久，卻不見寇福有什么舉動，就睜開了眼睛，心里有說不出的失望。

馬二家的說，你真不要?

寇福又咽了口唾沫，說，我不。

馬二家的說，不要那就滾，滾得遠遠的。

寇福就出了門，他覺得這真是件晦氣的事。寇福網了家，把馬二媳婦的事跟女人說了一遍。女人說，寡，你真寡!成吃蘿卜淡操心，馬二家的偷人，又不是你媳婦偷人，你管這干啥?這事要讓黑總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寇福說，黑總咋了，黑總就能搞人家的媳婦?女人說，看把你能的，他短了你的劁豬錢，你咋不去要?寇福說，你以為我不敢，我這就跟他要去。女人說，你個炮仗子，說你響你就響，人家是老總呢。

寇福說，我不怕，我這就去。

寇福就去了豬場，前邊是辦一公室，一個靜靜的小院。黑總的辦公室關著門。寇福走過去，隔著玻璃窗朝里看了看，就一下瓷在耶里。黑總果然在里而，馬二家的也在呢。馬二家的肩頭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泣。她的一只手被黑總捉著。寇福想走了，黑總卻叫住了他，寇福你進來，正要找你呢。寇福只得進來了，說黑總啥事?黑總沉下瞼說，你做的好事不知道，倒來問我?寇福搖搖頭，說我不知道呀，我啥都沒做。黑總一拍桌子，好你個寇福，大天白口的竟敢調戲良家婦女?

寇福從沒見過黑總發這么大的脾氣，慌了，說，沒有的事，我沒。黑總又一拍桌子，還不認賬，你大早起的跑到馬二家干啥，啊?你還摸人家的奶子呢，你膽子倒不小!寇福覺得腦袋嗡的一下漲大了。黑總的臉向日葵似的轉向馬二家的，你別怕，把他那些丑事講出來，我給你撐腰。要不然，馬二回來你就說不清了。

寇福說，天地良心喲，你可不能栽贓。

馬二家的忽然說，寇福……寇福他抓我奶子呢。

寇福覺得當頭挨了一棍子，老半天才說，馬二家的，你栽贓呢。

黑總說，你還不住嘴，想讓我把派出所的人叫來嗎?

寇福就不敢吭聲了，他怕黑總真的把他交給那些人。

黑總說，你說這事咋處理?

寇福低著頭，囁嚅道，黑總你說吧。

黑總笑了笑，看你是頭一回，就罰點兒款吧，500元。

寇福渾身一激靈，這么多?

黑總說，要是把你送到派出所，沒個三兩千甭想出來。你去吧，以后可不要這樣了。

寇福灰溜溜地回了家。女人一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事情沒成。女人也不理他，忙自個的。寇福說，黑總咋是這么個人呢?女人說，知道你也要不上錢。寇福說，他豬八戒倒打一耙，反跟咱要錢呢。女人一下跳起來，說你沒發高燒吧，他欠我們的錢，咋反倒跟你要?寇福就將剛才的事說了一遍。女人愣怔了一會兒，忽地嗚嗚咽咽哭起來，邊哭邊說，這日子過不成了，找了你這么個窩囊廢，這日子還咋過呢?寇福憤憤地說，我劁了這個狗日的，我這就去。

女人說，你還嫌禍惹得不夠大，你能劁了他?

寇福想想說，你不讓我去就不去，這可是你說的。

三

過了幾天，馬二回來了。黑總讓他管了豬場，吃在那兒，住在那兒，每月還給七八百塊工資。馬二看樣子很滿意，再沒去城里打工。寇福偷偷去看了幾回，越看越覺得馬二是個烏龜。這天一大早，他沒來由地醒了，醒來后又沒來由地轉到了黑總門口。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寇福看見黑總出來了，黑總的身后是馬二家的。馬二家的離開時，黑總突然伸出手摸了她的奶子一下，又摸了一下。馬二家的呢，那么不要臉地一笑。

接下來的一個上午，這個場景一直在寇福的腦海里翻騰著，怎么也驅趕不走。寇福煩躁得厲害，他覺得這事不說出來，就會給憋死了。到了下午，寇福就到了黑總的豬場，他看見馬二正在清理豬圈。馬二終于忙完了，說，走，寇福，到管理室坐一會兒。

寇福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進去了。寇福說，黑總咋就讓你管了這個場子?馬二搖搖頭說，我媳婦捎話讓我回來的，說黑總的豬場正缺人。寇福忽然笑了，說，黑總真是個好人哩，他一不跟你沾親，二不跟你帶故，就把這么塊肥肉給了你，真是天大的好事呀。馬二聽出了什么，說，寇福咱們是朋友，有啥你就直說吧。寇福說，我說了你可別生氣。馬二笑道，你說吧，有啥大不了的呢。

寇福就說了。

馬二一會兒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會兒又坐在沙發上，臉一會兒紅又一會兒白，忽然說，把你的劁豬刀借我用一用。

寇福說，你想干啥?

馬二咬著牙說，我劁了他，劁了這頭公豬。

寇福搖搖頭說，使不得呀，你拿了我的刀，出了事，公安還不查到我頭上?

馬二說，你不借就不借。

寇福忽然想起了什么，壓低聲音說，黑總院墻下有堆麥秸哩。

馬二說，麥秸?

寇福做了個劃火柴的動作。

馬二說，火柴?

寇福說，你不敢吧，那是要坐牢的。

馬二良久沒吭聲。

寇福看了他一眼。他從馬二的眼睛里看到了麥秸堆燒起來的火焰。

寇福哼著小調回了家，他覺得心里特別暢快。

寇福總算盼到天黑了，也沒心思吃飯了，他等著救火的聲音從那邊傳來。可他期待的事情一直沒有發生。寇福坐不住了，對女人說了句什么，就出了門。

寇福輕手輕腳地到了黑總門口，發現那堆麥秸還堆在那里。寇福嘆了口氣，心說你個馬二呀，你不是說要來放火嗎?你狗日的咋還不來?又等了一陣子，始終沒看見馬二的影子。寇福心里就罵了開來，你個烏龜，你個縮頭烏龜，你咋不來呢，不敢吧?罵著罵著，腦子里忽然冒出個可怕的念頭。馬二不敢點火，我也不敢嗎?寇福瞅瞅四周沒人，躡手躡腳朝那堆麥秸走過去，又四下里看了看，忽地掏出一根火柴，可是他的手抖得厲害，擦了幾次都沒擦著，他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要從胸膛里跳出來了。火柴終于擦著了，呼地發出一種怪響。寇福嚇了一跳，那點微弱的光焰在他手指間跳動了幾下，忽然就滅了。寇福想，不是我吹滅的，是風。看來老天爺不讓我放火啊，那我放的啥火?黑總又沒偷我女人，我放的啥火?

寇福就離開了那堆麥秸，忽聽得黑總的院子傳出一陣說笑聲，不一會兒門開了。

黑總起來送客人，寇福只得硬著頭皮走出來，說，黑總還沒睡呀?黑總像是嚇了一跳，說，寇福，你鬼鬼祟祟干嗎?寇福吞吞吐吐地說，不干啥，我……我給你……站崗呢。黑總火了：放屁，我用你站崗?寇福吭哧了半天，說，黑總我真是替你操心呢，你看看那堆麥秸，點根火柴就著了，一著還不把門樓燒了?

黑總怔了一怔：你是說有人要放火?

寇福搖搖頭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麥秸堆那兒有點兒不安全。

黑總走過去看了看，說，誰，誰要放火?

寇福頭搖得撥浪鼓似的說，我也不知道，有誰敢在黑總門前放火?

黑總沖著寇福吐了口酒氣，說，我看你他媽鬼頭鬼腦的，倒有這個動機。

寇福一跺腳，說。我又跟你沒仇，我會害你?

黑總說，你對我意見大著哩。

寇福拖著哭腔說，我就是有意見，也沒那個膽。

黑總呵呵一笑，說，你看你看，有意見是吧?

寇福說，我真的沒意見，我對天發誓。

黑總說，沒意見，那就把罰款交了。

寇福哆嗦了一下，說，就交我明天就交。我明天就交。

黑總說，那就好，你回去吧。

寇福得救似的要走，卻被黑總喊住了。黑總說，你急個屁，去把那堆麥秸搬走，搬得遠遠的。寇福說，那還行，堆這兒不安全呀。黑總哼了一聲，回去了。等那扇門關了，寇福心里就罵了開來，你個公豬，你讓我搬麥秸，你為啥不搬?你還跟我要罰款呢。你黑了我的劁豬錢，你屁都不放一個。你個公豬!

罵了半天，寇福還是彎下了腰，忽然想起黑總沒說搬到哪兒。抓耳撓腮想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黑總既然不要了，干嗎不搬到我家門口呢?黑總怕有人放火我怕啥?反正冬天也沒生火柴，這不救了我的急嗎?想到這堆麥秸要歸自家，寇福就有了勁，一趟就搬走了三捆麥秸。

第二天一早，寇福就憤憤地去了黑總的豬場。馬二還在那里忙乎著，似乎比前幾天都干得賣力。

寇福冷不防地走過去，說，你還有心思干活兒呢，你昨晚咋不動手?馬二正眼都沒看他，還在忙自個兒的。寇福又問，你咋不動手?馬二老半天才說，想不到你是那種人。寇福拿出了干仗的架勢，我咋了，你說清楚。馬二哼了一聲，說，是你把那堆麥秸搬走的吧?寇福說，這沒錯，你又不動手，堆在那兒有啥用?不如我搬走生火。馬二說，你把啥事都對黑總說了吧?寇福搖搖頭說，我沒有。馬二盯著他說，我媳婦真跟黑總有那回事兒?寇福說，我還能哄你?馬二說，我看你他媽的都是瞎編的。寇福急了，我編這有啥用?馬二說，你挑撥我和黑總的關系。你還讓我放放火呢。寇福輕蔑地說，你不信就甭信，想當烏龜我也攔小著。

馬二說，你說啥，我是烏龜?你拿出證據來。

寇福指著自己的兩只眼說，這就是證據。

馬二一把揪住寇铞的衣領，聽說你還調戲我媳婦來著?

寇福說，你媳婦栽臟呢，你咋娶了那么個賤貨!

寇福又要說啥，臉上已重重挨了一拳。馬二的臉扭曲得厲害眼里噴著火，像要把他燒焦似的。寇福說，你打我，你教打我?可他話音末落，臉上又挨了一拳。寇福軟了下來，說，你看你，我們是好朋友呢。馬二說，你給我滾，誰跟你這種人交朋友?說罷，一把將他推倒在地上。寇福爬起來，想，跟馬二這種烏龜不能計較，想當就讓他當去吧。我咋好心就沒個好報呢?你個烏龜!

寇福委屈地向自家院子走去，他簡直是一肚子苦水啊。這世道真：是出了問題，連朋友都靠不住了，他真想跟女人說說呀。寇福進了院子，嘴張了張，卻沒喊出聲來，他覺得里面的氣氛有點不對勁兒。好像有個男人在屋里說話呢，聲音好粗好大，是誰呢?寇福忽然聽出來了，是黑總。黑總到我家干啥?是來要罰款的吧，說好了今天交的，黑總可能等不住，就上門要了。臨近門口，寇福忽然聽到了一種異樣的聲音……他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被掏空了。寇福家的。沒想到，你、你這么白，馬二家的，比、比你差遠了……黑、黑總，就這一回，完了就別再來了，兩清了……那不行，一回不行，500元呢，你、你又不是黃花閨女，一回值500元……兩回?不行呀，寇福發覺了，就不好了……說兩回就兩回，一回250元……

寇福想，250元，媽的你是個二百五!院墻上掛著的劁豬刀猛然躍進他的眼里，寇福聽得心底有個聲音說，劁了他，劁了這頭公豬!寇福掙扎了一下，站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墻那邊，手顫顫地取下了劁豬刀。

誰?黑總在里面問。

那聲音有點兒虛弱，麥秸似的。

我。寇福說。

里面突然停止了動作，風平浪靜。

啊，是寇福呀，我正結賬呢，你的罰款。黑總的聲音忽又變得強硬起來，淬了鋼似的，簡直要穿透他的五臟六腑。

寇福不再往前走了，他疑心自己走錯了門。這是黑總家，還是我家?

我一會兒就完。黑總說。

寇福囁嚅了半天。說，你忙你忙，我拿點兒東西就走。

寇福掛了劁豬刀，朝外邊走去。出門時，他聽得黑總的喘氣聲越發粗重起來，那聲音鋪天蓋地地向他壓來。大天白日的，就不怕街上的人聽見?就不怕街上的人都跑過來聽房?

寇福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飛也似的出了門，守在門口，他不能讓任何人走進來。寇福想，黑總不要臉了，他不能不要。他忽然看見馬二家的朝這邊走來，他把臉扭過去，他不想看她。這個女人把他害苦了。馬二家的卻出了聲，啊呀寇福，你站這兒干嗎?沒出去劁豬?寇福說，劁啥劁，你家的豬劁啊?馬二家的說，我不跟你說了，我找你女人說去。

馬二家的就要推門，寇福忽然想起了什么，攔住她，說去去去，我媳婦正忙著呢。馬二家的說，我就要找她。寇福幾乎要跪下了，說馬二家的你去吧，今天不行。馬二家的忽然聽到了什么，說，你屋里啥聲音?寇福說，我女人病了。馬二家的說，不對呀，聽著像個男的。寇福怔了一怔，說，我把我爹接來了，他也病了。馬二家的說，你爹病了你不守著，站這兒干嗎?寇福瞅瞅那邊說，我等醫生呢，醫生咋還不來呀?馬二家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寇福不由松了口氣，真是險哪。寇福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汗，蹲下，摸出支煙抽起來。

這時，黑總終于出來了。黑總沒想到寇福蹲在這里，說，你，你都聽到了?寇福悶聲說，我聽啥了，我啥都沒聽。黑總笑了笑，說，好好好，沒聽就好。

寇福看著黑總朝那邊走去，忽然想起黑總還短他50元翎豬錢呢。寇福就喊出聲來，黑總，你等等。黑總扭過頭，盯著他說，啥事?寇福心咯噔了一下，說，也沒啥。黑總就走了。

寇福回到家里，見女人呆呆地坐在炕上抹眼淚，心里的火就呼地躥上來。寇福說，給老子起來。女人說，那個公豬說他還要來呢，你劁了他!寇福一把將女人的頭發揪住，說，你咋不跟他算算那點兒劁豬錢，他還短咱50元呢，你就不能跟他算算?女人說，你劁了他!寇福揪住女人的頭發往墻上撞，一下，兩下，咚咚咚，咚咚咚，他覺得心中充滿了快意。

寇福終于住了手。

女人爬起來，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說，打得好，你打得好。

寇福說，還兩回呢，你還要跟他兩回呢。你找他去，把那50元要回來。

女人爬起來，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說，打得好，你打得好。

寇福說，還兩回呢，你還要跟他兩同呢。你找他去，把那50元要回來。

女人踉踉蹌蹌朝外邊走去，忽然停下來，直直地盯著掛在墻上的劁豬刀。寇福說，你還磨蹭啥?還不去要?女人奔向墻那邊，摘下了劁豬刀，拭了拭刀口，說，你去把他劁了。寇福說，你走不走?我還等著你拿錢蓋門樓呢。女人說，你劁了那個公豬!寇福火了，踢了女人一下，又踢了一下，他看見女人倒在了他胯下。寇福說，給老子起來!女人從下邊望著他，眼里閃爍著仇恨的光芒

寇福身子哆嗦了一下，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他的腳不由自主地抬起來，可是這一回他失敗了。他看到女人驀地坐起來，猛地將那把柳葉小刀插進了他的檔部。他殺豬似的叫了一聲，像一棵遭了雷擊的樹猝不及防地倒在了地上……

葉子／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