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折

謝華

原全國化工作家協會第一屆理事。至今發表童話、小說、散文、報告文學等約八十萬字。曾獲全國1986-1991年優秀兒童文學獎，《兒童文學》創刊30周年征文佳作獎，第二、七屆冰心兒童圖書新作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海峽兩岸中篇少年小說征文佳作獎、第五屆宋慶齡兒童文學獎等獎項。

夭折，就是未成年而死。這個解釋是我從字典里查出來的，查的時候還專門向麥稈借了小刀。因為我字典的這一頁竟一直和前一頁連在一起，這當然屬于產品質量問題。

用它做題目完全是因為市場效應，這和什么“古堡魔影”、“血色XX”同一個道理。其實，我們誰也沒死，死的只是一件事情。麥稈說應該叫做“六六政變”，錢串說不如叫“六六暴動”來得刺激。我不想弄得那么玄乎，不過它死了，我們真的很悲痛。

這可是一件大事，屬于我們初二(2)班的一級機密。可是現在它死了，死了的東西說說也就無妨了。

不知你們班里怎么樣，我們班是絕對的陰盛陽衰。也不知怎么回事，一進初二，周圍那些女孩們一個個似吃了發藥，呼呼地朝上長、往橫擴，而我們哥們卻一如既往地精巴瘦。最慘的是麥稈，一刮大風，女孩們就大呼小叫：“快抱住大樹，不然一陣風就吹跑了!”麥稈只好磨牙，可牙磨碎了也沒用。錢串說這叫青春期發育，他是從書上看的。可我們的青春期呢?麥稈說上帝真是不公平。

這還是外部的，內部的更不得了，班長、學習委員、宣傳委員甚至體育委員，全讓女的占了，只留下副班長和勞動委員給男生。勞動委員是苦差事，這大家都知道。副班長呢，聽聽還可以，可懂行的人心里有數，這在班里十足是個閑差，可有可無，什么也不挨邊，不要說別的同學，我自己也快把這個頭銜忘了。另外，還有一大批女組長、女課代表，一個個伶牙俐齒，威風凜凜，我們就只剩下挨訓的份了。

好在我們的班主任是個女的。這話不對?這你就不懂了，對著哩!錢串說這叫異性相吸。根據我們的經驗，男老師喜歡女生，女老師喜歡男生。你別看她瞪著眼珠子狠勁兒罵你，可眉眼里常有笑呢。當然，這得在你的錯誤不是那么嚴重的時候，還得在你做出一副傻樣兒的時候。錢串干這個最在行，轉眼間就可以拿出一臉的后悔莫及，然后用一雙惶惑無助的大眼睛贏得老師的垂憐。這次事件，就是我們這位班主任挑起的。

一次班會課上，老師又翻起前不久校運會的老賬，她笑瞇瞇地把我們男生狠狠地表揚了一頓，什么“健步如飛”啦，“四肢發達”啦，大講特講男生的魅力。麥稈只顧瞇著眼睛傻傻地笑，我捅捅錢串，錢串也正向我擠眼睛。“別有用心”，我在一張紙頭上寫。錢串接了過去，加上四個字：“笑里藏刀”。實際上，這次運動會，除了麥稈得了個跳高第三名，我們男生幾乎是全軍覆沒。

本來我打算睜只眼閉只眼，讓她挖苦一頓也就算了，用我們老師的話說，我們是“扶不起的阿斗”。其實我們只是不屑跟她計較，“好男不跟女斗”，天上地下水中，嘿，我們操心的事多著呢!

可下課后，我卻在教室門口被那個義憤填膺的大班長攔下了：“告訴你，林政，從今天起，我這個班長可是不當了，我倒不起這個霉!”

喲，唬誰呢，錢串在一邊樂了：“嗨呀，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吧，整整三分之二片天哪!”

“不當就不當唄，關我什么事!”我忙著回家放飛我那一對鴿子，懶得理她。

可這時老師來了。后來我們回憶起來，覺得這似乎是一個預謀，一個圈套。

老師說：“她不當就你當唄!”

“我?”

“你不是副班長嗎?”

她這一說，錢串他們都記起來了，正的下臺副的上，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好哇，哥們，上!咱們誰怕誰啊!”

“可是……”我毫無思想準備。

“如果你真的不敢，那也只好算了。唉，我們班的男生……”老師長長嘆了口氣。

“熊樣!”大班長看起來咬牙切齒，其實是幸災樂禍。

就在班主任和班長兩個馬上要在走廊上消失的時候，我頭腦一發熱，就糊里糊涂地大吼一聲：“當就當!”

大班長一下子蔫了，老師的眼睛閃閃發光。

“不過，我得重新組閣。”我得寸進尺，“我要把所有班委全部換成男的。”這近乎無理取鬧了。本來嘛，我只是想為難她們一下，知道了吧，不是我不敢當，而是你們不敢讓我當。

麥稈、錢串也來了興致，拼命叫好：“好，林政，我們也弄個師長、旅長當當。”

沒想到老師竟答應了，而且走上來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行，三天后拿出全部行動計劃。”完全跟電影里一樣。

這一下我們可真的慘了，平白無故地攬下了一團亂七八糟的事。錢串說有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成語，說的是人在無路可走時，會突然爆發出驚人的潛力。

我們靜了一會，似乎真覺得有潛力這東西從身體里冒出來了。麥稈第一個捋起袖子，露出他細瘦的手臂：“瞧，我可以當體育委員。”

錢串說，如果他當宣傳委員，第一件事就是把黑板報辦成《驚天大案》連載專欄。

我馬上抓住時機命令他們拿出各自的書面報告，又就地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討論其余班委人選。現在，我是徹底相信世界上真有潛力這東西了，因為那一會兒我們全變得才思敏捷、絕頂聰明。麥稈提出了“跑步上學，一舉兩得”的晨練方案，錢串決定換下教室里那些“團結奮斗”的標語口號，寫上“真我風采”之類時尚語錄。我馬上拿出紙筆，“改建班委”、“公布計劃”、“莊嚴宣誓”、“群眾意見”等等一條一條記了下來。我們為自己如泉水一樣噴涌的潛力激動得如火如荼，什么三天，不到一小時，一切都OK了。

那天傍晚，白鴿子飛得又高又遠。

然后，我們就開始等待公布計劃的那一天到來。這是一個痛苦而漫長的過程。原說好是下周三班級活動課公布的，可臨時讓一場大掃除沖掉了，于是只好再等一個星期。

我們必須嚴守秘密，我們懂得這轟動效應的作用。我們還必須以身作則，預先做出班長、班委的樣子。這兩條實在有點難熬，尤其是錢串，有一次，我從人疊人的嬉鬧中把他拉出來時，他竟沖著我大叫：“什么呀，什么呀，這個宣傳委員我不當了還不成嗎?”

啥，宣傳委員?大伙轟笑。還好，誰也沒把錢串跟這個稱呼掛起鉤來，只有大班長疑疑惑惑地看了我一眼。

終于，又一個周三到了，從早上到中午放學一直風平浪靜，總該不會有什么意外了吧。中午，我們碰了一下頭，決定把自己包裝一下。我穿了一條新牛仔褲，麥稈登了一雙新耐克鞋，最叫人不自在的是錢串，他竟然穿來一件筆挺的大西裝。西裝太大，甚至可以讓他的手在袖筒和衣襟之間來去自如。

好了，終于等到了第三節班級活動課。正當我手心出汗、心潮澎湃時，英語老師走了進來：“對不起，我，必須用15分鐘時間請你們做一份英語練習。”

45分鐘除去15分鐘，還剩半個小時，時間少了點，不過還可以湊合。

沒想到剛剛交了英語作業，數學老師又來了：“只要5分鐘，今天忘了布置作業，請大家拿出筆來記一下。”

可實際上，等他離開時，離下課還剩5分鐘了。

我背上已冒冷汗了，錢串麥稈也顯得焦躁不安。情況突變，現在怎么辦?

就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班主任來了。我們一下子有了救星，一起把灼灼的眼光向她投去。后來我們自己也覺得奇怪，沒想到我們對搶班奪權會抱著這么大的渴望。

可是她只給了我們一個平平靜靜的微笑，說：“馬上就期末考試了，一切與考試無直接關系的問題都放到下學期再說，現在你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以考試成績來證明你自己。”

她把我們的行動計劃徹底忘了?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個騙局?

我說不出自己當時的心情，只想趕快去放飛我的鴿子。錢串一下子從大西裝里鉆了出來：“嗬，解放了!”

就這樣，我們的行動計劃夭折了，我們三個人都表現出了一種史無前例的痛苦。可是老師卻說，我們這兩個星期進步多了。

“女人畢竟是女人。”錢串為這事做了個總結。

“不，老師畢竟是老師。”我覺得有必要做一點修改。

麥稈不以為然：“都差不多。”

可心底里，我們似乎又都在盼著下學期的班級活動課。潛力這東西，出來了就回不去了。

期末考試，常居班尾的錢串、麥稈狠狠往上躍了十幾位，我差了一點，只進了兩位，從第三成了第一。

東山可以再起，死灰可以復燃，更何況，這說不定只是假死呢。

初中階段是美好而微妙的成長期。性別開始越來越重要，而男孩和女孩開始變得像敵人，不是比身高就是比學習，常常成為“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眼下，初二(2)班的男孩子們就遇到了這種情況，暫時落于下風的男孩們會怎么反擊呢?

這可真是一個真實的故事，又或者這本來就是個真實的故事?誰知道呢，故事和生活本來就是不可分割的。而故事的高潮也即將到來——男孩們準備昭告天下大干一場。可是，這些“不解風情”的老師喲，你們就不能不占課嗎?真讓人著急!

老師不愧是老師。換班委原來是個“陰謀”，不過，卻成功地喚醒了男孩們的上進心。其實，每個人都有表現自己的欲望，但在集體中并非每個人都可以成為領導者。做一個多才多藝并且熱愛集體的被領導者，不也很好、很快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