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身

陳爾耳

今天我要收回對你全部的愛，因為我要慷慨地再給你一次。

那天是周五。兒子李想從寄宿學(xué)校回家，硬生生地撂給她一句話：下周一，學(xué)校開運動會，我是護旗手，明天，你給我買雙白色球鞋!她急忙走出廚房，有些討好似的想要伸手接過李想肩頭沉重的書包。可是兒子轉(zhuǎn)身進了臥室，哐的一聲，將她擋在門外。

“兒子”只不過是她一廂情愿的稱呼，李想從來沒有叫過她一聲“媽媽”。李想不是她親生的，她當(dāng)李想的繼母已經(jīng)快十年了。第二天，她轉(zhuǎn)了幾家專賣店，最終挑了一雙帶氣墊的白色耐克鞋，這雙鞋花去了她半個月的工資。

地震那天下午，一陣眩暈之后，她所在的廠房搖搖欲墜，全體工友緊急撤離才僥幸逃過一劫。驚魂未定中，她想到李想。打李想班主任的電話，總是無法接通。她決定親自去學(xué)校看看兒子。看到學(xué)校的慘狀，她的腿有些軟了。

她定了定神，隨即沖向了坍塌的教學(xué)樓。一雙白色的耐克鞋非常刺眼，她第一時間看到那雙鞋。鞋的款式、大小，以及鞋底的紋路和她買的那雙一模一樣。那個穿白色耐克鞋的人，整個身體被壓在了一塊巨大的水泥板下面，只有一雙腳露在外面。救救我的兒子!她干吼著，像一頭發(fā)怒的母獸。

她喊，李想，我是你阿姨!李想，我是你阿姨!水泥板下絲毫沒有動靜。她突然起身，撲向救援人員——她要奪過切割機，自己來切(她是熟練的焊接工人)。她似乎忍受不了他們那么緩慢的進度。當(dāng)然，她沒有搶奪成功。最后她雙膝跪地，用手一把一把地清理附近的磚石，她的手成了最鋒利的工具……她暈倒了。不久，她被救援人員拍醒，告訴她，孩子剛被挖出來了，可惜已經(jīng)……她跪著，一點一點挪到白色耐克鞋旁。

天啊!穿白色耐克鞋的竟然不是她兒子。正在她近乎絕望的時候，在一個轉(zhuǎn)身的距離，她看到了另一張擔(dān)架上躺著的兒子——她看到了熟悉的上衣，熟悉的褲子!

李想還活著!

她立刻站起來，接過擔(dān)架——她要親自抬兒子去醫(yī)院接受治療。

這感人的一幕被旁邊的記者用攝像機真實地記錄了下來。她和李想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電視重播這段畫面的時候，李想邊看邊默默地流淚。那天，你怎么沒穿我買的那雙白色耐克鞋?她問。那天，我借給張子越了，他要代表我們班參加籃球比賽……兒子一口氣說了那么多，語氣溫和。她靠近兒子，將他輕輕地攬在自己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