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0萬韓國人祭奠“傻瓜總統”

　　從盧武鉉自殺到舉行國葬的七天里，雖然朝鮮半島又發生了很多大事，如朝鮮核試驗、發射導彈等，但最牽動韓國人心的還是與盧武鉉相關的新聞，電視和互聯網上滾動的都是故人的照片、業績和政治抱負。七天時間里，有超過100萬的民眾去盧武鉉的故鄉峰下村祭奠。到全國300多個靈棚里焚香祭奠的韓國人也超過了400萬。舉行國葬的5月29日，整個韓國都沉浸在悲痛中。運送故人靈柩的車隊清晨離開了他的故鄉峰下村，在韓國古代王宮景福宮舉行“告別儀式”，然后到首爾廣場舉行“路祭”，最后運往首爾附近的水原市火化，并在當晚將骨灰送回峰下村。靈車經過之處，早有市民把路邊的花草樹木修整一新。因為盧武鉉競選時用的標志顏色是黃色，所以市民們在路邊系滿了黃色氣球。很多公司都放了假，景福宮、首爾廣場、水原火化場等地聚集了50萬人，他們戴著黃色帽子，把首爾的中心街染成了黃色的海洋。
　　
　　挑戰傳統的“傻瓜盧武鉉”
　　
　　上世紀末，新加坡的李光耀與當時的韓國總統金大中圍繞“文化”與“制度”曾進行過一次有名的討論。李光耀更強調應該著眼于不同的文化傳統對民主制度進行修正，而金大中則反對“文化宿命論”，認為一旦引進了先進的制度就應該革除那些阻礙制度正常運轉的傳統。但是真正能夠不屈服于現實、用一生去實踐這一理念的卻是盧武鉉。
　　在韓國的民主建設過程中，經常出現傳統文化與民主制度的沖突，在政治領域里表現最突出的就是“地方主義”。受傳統農業社會中鄉土意識的影響，很多韓國人在選舉的時候不是比較候選人的政策，而是一味地把票投向與自己籍貫相同的人。諸多歷史文化因素使韓國在地域上也分裂為兩個陣營：以釜山等地為代表的嶺南地區是保守陣營的根據地，保守陣營代表著財閥等傳統既得利益集團的利益。而曾是韓國民主運動中心地的光州等湖南地區則長期以來有著受害意識，成為“進步陣營”的根據地。這種不看政策只看出身的選舉文化歪曲了民主選舉的意義，并且加劇了社會分裂，被普遍認為是韓國民主制度中的最大弊病。但是由于利用這種地方主義很容易在選舉中獲得成功，很多政客雖然嘴上批判地方主義，但在選舉過程中都喜歡利用甚至故意煽動地區之間的分歧。惟有盧武鉉一踏上政壇就向地方主義發起挑戰。
　　1992年，嶺南地區出身的盧武鉉，作為進步陣營的代表，到保守陣營的根據地釜山參加議員選舉，結果落選。當時有人告訴他，如果退出民主黨，就會有很大的勝算。但是盧武鉉拒絕了這一建議，聲稱“利用地方主義競選”是錯誤的。1995年，盧武鉉不顧眾人的反對，又一次參加釜山市市長競選，又一次遭受慘敗，但他還是稱要與地方主義斗爭到底。2000年，固執的盧武鉉又一次在國會議員選舉中落馬，仍然聲稱“絕不與地方主義妥協”。三次失敗讓韓國人記住了這個在政客中顯得有些迂腐天真的“傻瓜盧武鉉”，支持“傻瓜盧武鉉”的粉絲團悄然出現。韓國的政界完全沒有料到盧武鉉的“平民粉絲團”竟然能把資歷尚淺的盧武鉉推上了總統候選人的位置。參加總統選舉后的盧武鉉聲稱不接受企業的政治獻金，徹底清算“改經勾結”的弊病。他的“粉絲團”在全國展開了“希望小豬儲錢罐運動”，向一般國民化緣。沒想到國民投下的銅板居然多達幾億韓元，民心成了盧武鉉的堅實后盾，使其與韓國精英階層的代表——政壇元老李會昌打了個平手。投票日期將近，發生了駐韓美軍軋死韓國女高中生的事件。韓國人展開燭光示威活動，性情直率的盧武鉉喊出了“反美又如何?”的口號。如此的坦率讓韓國的精英階層感到震驚，但是卻贏得了年輕人的青睞。二向不喜歡投票的他們在投票日紛紛將選票投給了盧武鉉，如此匯集起來的民心終于把盧武鉉推上了總統寶座。
　　
　　雞窩里飛出的金鳳凰
　　
　　研究證明2006年排在韓國前200位的企業的資產占國民總生產的94.3％，200個企業中有116個屬于排名前30位的財閥集團。而這些大財閥家族的成員大多畢業于同一個學校，他們的子女往往在海外的某所名門大學里“偶遇”并結為連理。不僅如此，他們的同窗和親緣圖譜中還有很多有名的政治人物、媒體巨頭和法律界權威。中國人常說“富不過三代”，但在這個資源高度集中的小國家里，一旦形成精英階層就會變成鐵板一塊，后來人要進入這一階層非常困難。觀察今天韓國的名門望族，可以發現他們無一不是在上世紀60年代就已經嶄露頭角。在這樣的社會里，“出身”變得非常重要。一般的韓國人雖然不能選擇家庭出身，但也一定要進入最好的學校，畢業于同一學校的人即使不相識也會互相幫助。在如此注重身份的社會里，商業高中畢業的盧武鉉當選總統讓很多精英階層感到難以接受。
　　盧武鉉出生在一個農民家庭，由于貧困沒能上大學，在高中畢業后通過自學通過了當時韓國最難的司法考試。盧武鉉當上了當時最賺錢的“稅務律師”，后來又當上了法官。
　　當選總統后，盧武鉉在用人方面也一直希望打破以往論資排輩的傳統。盧武鉉的人事制度引發了很多爭議，其中比較有名的還是總統與檢察院高層的較量。韓國檢察界按師兄弟進行排位的傳統根深蒂固，而盧武鉉希望打破檢察院內鐵板一塊、缺乏監督的局面，任命比檢察長年輕的女律師為法務部部長，這自然引起了檢察界高層的強烈不滿。為了緩解矛盾，盧武鉉就職兩個星期后就進行了公開的“與檢察官的對話”。結果檢察官們提出懷疑總統的哥哥在選舉期間曾經有過不法行為。雙方話不投機，最終導致檢察總長辭職。此后，盧武鉉為了牽制檢察院而設立了“公職腐敗調查機構”，遭到了檢察官們的強烈反對。檢察官們則對總統選舉資金以及總統身邊的親信展開了調查，盧武鉉身邊的兩名親信先后鋃鐺入獄。
　　卸任后的盧武鉉在給大學生講演時這樣闡述自己對民主的理解：“民主主義制度的本質是包容那些持有不同思想、不同利益的人群。實現民主的方法就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進行對話與妥協。通過建立制度來保障所有人都享有平等機會，并以此來協調所有集團之間的利害關系。”盧武鉉設想的民主制度非常理想，但所有的利益集團都不響應他“平等參與、合作妥協”的理想，盧武鉉在執政后期成了“眾叛親離的總統”。
　　
　　“總統盧武鉉殺死了普通人盧武鉉”
　　
　　在盧武鉉的遺體告別儀式上，前總理讀了祭文，其中有一句說到“來生千萬不要當總統”。這句話是影射盧武鉉死于政治抱負，但實際上很多韓國人確實認為盧武鉉更適合當“人權律師”而不適合當總統。
　　當初韓國人選盧武鉉當總統是因為他率真、執著、平民化，而后來韓國人認為他不適合總統位置也是因為他過于率真、執著和平民化。韓國人雖然經常批評他們的精英階層不道德，但是另一方面又有著根深蒂固的等級意識。不承認盧武鉉是“金鳳凰”的不僅是保守精英們，中產階層的心情也非常復雜。筆者曾經在韓國一所研究所里工作，周圍的韓國人大多是韓國知名度排在前五位的學校畢業的碩士博士，盧武鉉在任期間，他們每每談到盧武鉉總是搖頭嘆氣，認為“總統說的話都對，但是他說話做事太沒有涵養，不成體統”。除此之外，那些把選票投給盧武鉉的人們，看到赤手空拳的總統無法高效調動精英階層手中的資源時，也開始后悔自己的選擇。盧武鉉不妥協和率性直言的性格使他麻煩不斷，看到總統不斷將精力消耗在矛盾斗爭中，國民們也感到了厭倦。
　　但盧武鉉卸任后人氣卻大大提升。韓國人喜歡這個生活在農村，像鄰居大叔一樣樸實的前總統?；氐嚼霞业谋R武鉉成了峰下村的招牌，很多韓國人喜歡和家人、朋友一起去訪問這位前總統，和這位老人照相、聊天。但盧武鉉“歸隱田園”后卻并不安分，他聲稱卸任總統“不是離開權力，而是回到真正的市民權力中去”。然而盧武鉉終究不是普通市民，他通過互聯網討論時事，自然讓現任政府感到很不舒服。當韓國發生“牛肉風波”、當朝韓關系惡化、當現政府提議進行有利于精英集團的法律改革時，人們就又想起了盧武鉉。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青瓦臺指責盧武鉉拿走了機密文件，檢察官也對他周圍的人展開了調查。
　　盧武鉉在任期間遭遇很多挫折，但他堅信自己的政府是清廉的，道德是他最大的財產。然而韓國社會里“政經勾結”、“權力尋租”的傳統由來已久，很難在一朝一夕之間完全根除。盧武鉉在當選總統后曾經警告政府官員們，如果誰濫用職權，就讓他“身敗名裂”，然而最后盧武鉉也承認他很難保證自己所有的親友都能“出污泥而不染”。檢察官傳喚了盧武鉉的很多親友，“身敗名裂”的盧武鉉最終選擇跳崖自殺，韓國人稱“總統盧武鉉殺死了普通人盧武鉉”。
　　盧武鉉死后，故人曾經最喜歡的歌曲“常綠樹”回響在韓國的大街小巷。電視里一遍遍重復著他競選總統時的政治夢想：
　　明天我們將迎接嶄新的韓國
　　沒有性別、學歷、地域歧視
　　所有人都能夠實現自己夢想的世界
　　有的夢想已經成為現實
　　有的夢想還需要我們繼續努力
　　請不要說“政治已經腐爛”而轉身離去
　　把舊政治改為新政治的力量來自尊敬的國民
　　請想像一下我們孩子長大后的世界
　　邁向幸福的變化已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