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在給宋淇的一封信中,提到《半生緣》其實是根據美國作家馬寬德(Marquand)的小說《普漢先生》改寫的。時至今日,在國內各個版本的美國文學史上,我們很少能看到馬寬德這個作家的介紹,但他作為上世紀三十年代普利策文學獎的得主之一,的的確確風光過。
《普漢先生》這部小說以第一人稱講述了主人公亨利的婚戀故事。亨利生長于波士頓,在哈佛大學上學時,認識了比爾,兩人成為好友。畢業后,并非上流社會出身的比爾說服亨利放棄去父親創辦的金融公司上班的機會,留在紐約創業。亨利結識了在同一公司上班的瑪文,兩人相愛,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亨利的父親突然去世,他只能回鄉奔喪。因為長子的身份和家庭的重擔,亨利留在了波士頓,沒有再回紐約。比爾造訪波士頓的時候結識了亨利幼年的伙伴凱,兩人暗生情愫,但比爾終究只是個過客。不久,凱便在家人的安排下與亨利結婚。婚后,她還一直忘不了比爾……二十五年后,哈佛同學會上,亨利和瑪文再次相遇,亨利再次對瑪文動心,可他最終還是選擇回到凱的身邊。
不難看出,張愛玲《半生緣》的基本框架和人物設置都和這部《普漢先生》驚人地相似,世鈞對應亨利,瑪文對應曼楨,比爾對應叔惠,凱對應翠芝。上海和南京的雙城設置,也同波士頓和紐約相仿。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據有關人士考證,《半生緣》中不少經典的細節和句子,也均是紋絲不動地從《普漢先生》搬過來的。比如世鈞在他和翠芝家總是聞到煤氣的味道,翠芝總是讓世鈞去遛狗;又比如那句“世鈞,我們回不去了”和“世鈞,我要你知道,這世界上有一個人是永遠等著你的,不管是什么時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總有這么個人。”這樣明火執仗的挪用,竟然在這么多年里輕輕巧巧地掩過了眾多張迷和研究者的耳目,略加點染,理直氣壯地成就了一部經典——張愛玲當真是有一雙魔術手。從這個意義上說,張愛玲算是一位很會偷藝的作家。
自晚清以來,我國的翻譯小說蔚為大觀,跟那些文學大家孜孜于翻譯名著不同,張愛玲所做的“翻譯”,更多是借鑒故事的結構和人物,她的翻譯是潛在的,不為人知的,基本上等于私底下的來料加工,是把一個半成品,裝點成精致的成品推給大家。這樣的工作,翻譯家林紓等人也做過。林紓翻譯外國作品的時候,不但全用文言,而且往往根據需要篡改作品,人物情節結局常常跟原著有不小的出入,這一路數的“翻譯”,跟張愛玲《半生緣》之借鑒《普漢先生》很類似,只是林紓的翻譯明說是翻譯,而張愛玲則更多的是不點名地私自再創作。
在《半生緣》中,張愛玲改《普漢先生》中的第一人稱敘事為第三人稱敘事,從而獲得了便捷的敘述視角,能夠俯瞰故事中的人物;同時她還極大的充實了曼楨的戲份,讓讀者更關注曼楨的命運。因為《半生緣》最初是在上海的小報《亦報》上連載的,可能是從市場方面考慮,當然也可能是張愛玲還是想突破《普漢先生》原有的情節格局(張愛玲連載時用了梁京這個筆名,一方面可能是從政治方面考慮,另一方面她可能也對自己是借鑒別人的作品有所顧忌),她在原來的故事上加了一段味道濃重的祝鴻才強奸曼楨的通俗橋段,翻手為云覆手雨般地模糊了原本那個故事里的西方味道,成功地拿為己用,締造出一部清淡而富有濃重中國味的小說,同時也成功地娛樂大眾這么多年。
相比之下,前幾年郭敬明的“抄襲案”就顯得拙劣了很多。《圈里圈外》到底還是國內的小說,大眾發現其“借鑒”并不難,但如果郭敬明去借鑒一本還沒有譯著的英文原版小說,可能就會隱藏得更久一些,說句玩笑話,郭敬明真算是吃了不精通外語的虧。沿著這個話頭多說一句,德國漢學家顧彬的那句“中國作家需要集體補外語”還真對,畢竟,站得高才能望得遠啊,就算借鑒也會借鑒得高明一點。■
(黃望松薦自《城市快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