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盲的羞恥心

　　影片《生死朗讀》中，最令我震撼的是：當曾擔任納粹集中營看守的德國婦女漢娜在法庭上。不愿承認自己是文盲，而甘愿被判終生監禁。
　　漢娜早年曾與一少年演繹過一段激情又神秘的愛情故事。幾年過去，少年成了法律系的大學生，實習階段在法庭上遇見了漢娜，除了他，沒人知道漢娜是文盲。這位法律系的大學生于是對他的法學教授說：“因為她自卑!”
　　法庭上，漢娜的五名昔日同事一致把罪名推給她，說那份至關重要的報告是她寫的。這時，她只要聲明自己根本不識字，罪名即不成立。可是漢娜為什么不說，反而認罪?難道維護自己是文盲的秘密比生命和自由還來得重要?
　　我認識一個鐘點工，四十幾歲，農村婦女。聰明，善良，活干得好。話不多，偶爾說一句樸素的道理，會說得我們一愣一愣的。大家都喜歡她。可是她向來只接最粗笨最累人的清潔工活兒。爬高擦玻璃，俯身擦地板。請她燒飯。說燒不來；帶小孩，說帶不來；陪老人，說陪不來。加多少錢她也不做。她在我家做了十多年。熟了。有天我很偶然地談到某件商品某某超市有售，她的答話讓我驚訝。她說：“你知道嗎，我從來不進超市，因為看不懂價格標簽。”——原來她是文盲。我恍然大悟，原來，她為什么不愿意幫人燒飯?是因為她看不懂食品包裝上的說明書，煮幾小時。蒸幾分鐘：她為什么不愿意帶小孩?是因為如果小孩生病，她看不懂藥物一日服幾次、一次服幾片：她為什么不愿意陪老人?是因為老人多半需要陪醫，她看不懂外科、內科、化驗室、B超室……她情愿說自己這也不會那也不會，也不肯透露自己是文盲。
　　鐘點工和漢娜的情況當然不能類比，但至少有一點，我同樣地認可她們，即文盲的自卑感和羞恥心，以及對文化的敬崇。文盲不可怕，怕的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當一個社會流行“我是老粗我怕誰”、“知識越多越反動”的無賴心理時。更可怕。
　　
　　譚鑒東薦自《雜文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