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價值

　　十二歲的曉峰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病痛的折磨已經讓他的小臉一片青灰。睡夢中的他被疼醒了，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媽媽正伏在自己床邊。他小心的一動不動，生怕驚醒了媽媽。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戴眼鏡的叔叔走進來，二話不說，拿起相機就開始拍照。相機的咔嚓聲把媽媽驚醒了，她睜開眼，看清拍照的人之后猛然站起來，哆嗦著喊：吳記者！你……不是說好了不來嗎？
　　那個叔叔舉著相機說：剛才這一幕太感人了，所以就趕緊抓拍下來。媽媽回頭看看曉峰，曉峰趕緊閉上眼睛裝睡，聽到媽媽拉著那個叔叔出去了。媽媽奇怪的舉止讓曉峰非常懷疑，他忍不住悄悄下了床，站到門背后。門外傳來媽媽和那個人的竊竊私語，忽然，有一句話飄進來，像針一樣扎在曉峰心上：如果他的親生父母能找到，或許還有救……
　　媽媽終于進來了，一推門，就看見曉峰呆呆地站在門后，滿臉淚花。媽媽驚呆了：你……你都聽見了？曉峰終于哭了出來：媽媽你騙我！這時，門口那位叔叔又舉起了相機。
　　第二天，報紙用一個版面介紹了一個感人的故事：十二年前，剛下夜班的女工李麗穎在路口撿到一個被遺棄的嬰兒，正好她婚后多年一直沒有孩子，于是和丈夫商量后決定把孩子留下來。但不幸的是，在孩子五歲時，她的丈夫因病去世，兩年前她又下了崗，只能擺個小攤賣早點。可是，禍不單行，半年前，這個又聰明又懂事的孩子得了一種罕見的疾病。為了給曉峰治病，李麗穎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但孩子的病還是治不好，眼看情況越來越差。現在，李麗穎最大的愿望就是幫這個孩子找到親生父母！在文章旁邊還配了兩幅大照片，一張是疲倦的母親伏在床頭睡著了，一張是母親和孩子抱頭痛哭，看著就讓人心酸。
　　報紙剛一出來，報社的電話就被打爆了，大家都被這個故事感動，爭著搶著要捐款，要幫助這個可憐的孩子。既然事情已經被公開，李麗穎也不能再瞞著曉峰了，她用顫抖的手撫著他的頭：媽媽實在是沒有錢再給你治病了，你還這么小，無論如何也要再試一試！但愿老天保佑，能找到……
　　隨著大家捐款的增多，李麗穎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曉峰的治療費用暫時不用發愁了，憂的是，孩子卻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以前，病情再嚴重他也會努力綻放出微笑，安慰她：媽媽，你放心，我不會死，我長大了還要掙錢養你呢。可現在，他整日一句話也不說，笑容更是看不見了。
　　轉眼就過去了一個月，因為醫藥費用充足，曉峰的病情得到了控制。那位吳記者也隨時向社會通報曉峰病情的進展情況。這天，報社里來了一個四十幾歲的女人，一看就是個有錢人，手上的鉆戒足有兩克拉，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她叫方霞，要給曉峰捐一大筆錢，吳記者想采訪她，但被拒絕了，她只提出想看看孩子。當他們到達醫院時，曉峰正在睡覺，一張小臉安靜地曬在陽光里。方霞看得竟然癡了一樣，久久一動不動。這時，曉峰正睡得迷迷糊糊，一只手臂從被里伸了出來，臂彎處露出一小塊參差不齊的傷疤。方霞一看見這傷疤，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曉峰：我的孩子呀，媽媽終于找到你了！
　　李麗穎大吃一驚，一把將她扯離曉峰的床邊，顫抖著問：你說什么？方霞哭得快昏過去了，只重復著一句：孩子，這是我的孩子啊！
　　吳記者一看這情景樂壞了，分明是母子重逢啊，等了這么久，可算等到重磅新聞了！二話不說，先把照片拍了！然后再問情況。原來，十二年前，方霞和未婚男友生下了孩子，可兩個人當時身無分文，雙方父母又極力反對，無奈之下，她只好狠心把孩子扔在街口，只盼有好心人能把孩子抱回去。她也想在孩子身邊放一個以后相認的物件，可搜遍全身也沒有值錢的東西。最后，只好一狠心，在孩子嬌嫩的胳膊上咬了一口！
　　后來她和男友背井離鄉，總算事業有成，衣錦還鄉之際，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親生兒子。當從報上看到曉峰的消息后，她就懷疑這個孩子是自己的。因為李麗穎撿孩子的地點和時間完全吻合！今天又看見曉峰臂彎處的傷疤，確定他就是當年被自己拋棄的兒子！
　　這，本來應該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親生父母找到了，醫療費用解決了，社會各界普通關注了。可是，曉峰卻變得沉默而憂郁。養育自己十二年的媽媽忽然變成了養母，而從來沒見過面的人卻成了自己的親媽。雖然她有錢，可以讓他得到最好的治療，可是，當初卻為什么狠心拋下他？曉峰倔強地就是不肯改口，從來不叫方霞一聲媽。不但不叫她，連李麗穎也不叫了——自己與她沒有任何的血緣關系，她一直騙了自己十二年！
　　曉峰的床邊隨時都圍繞著兩個媽媽，可是，李麗穎卻越來越覺得尷尬。她剛想幫曉峰擦擦汗，方霞便接過毛巾自己擦，一邊擦一邊親吻孩子。她剛想給曉峰做做按摩，方霞便坐在床邊開始給孩子捏手捏腳。她剛倒一杯水，方霞便接過來，放在嘴邊吹涼了再喂給孩子……李麗穎呆呆地站在一邊，此時，是人家一對母子重逢，共享天倫，而她，好像已經是個多余的人。
　　吳記者的跟蹤報道仍在繼續，他非常想拍到曉峰開口認親的那一刻，他敢確定，當那一刻出現時，他的整個報道會上升到人性的高度會散發出母愛的光輝！方霞對曉峰始終不叫自己媽媽很難過，想想也是，從一出生就被拋棄，是李麗穎養育了他十二年，誰親誰疏一眼就能看出來。干脆，還是讓李麗穎離開吧，也許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取代她在曉峰心中的地位。這一天，她遞給李麗穎一個精致的小皮箱：感謝你這么多年照顧了我的孩子，這些錢是點心意，你收下吧。李麗穎呆呆地看著那個箱子，再看看眼前這個打扮精致的女人，又扭頭看看在床上昏睡的曉峰，她的心都要碎了。這個孩子現在越來越虛弱，她多希望能把自己的生命續給他！她明白，這是在趕她走！吳記者趕緊把鏡頭移向李麗穎，心里想她會不會說出幾句感天動地，催人淚下的話來。沒想到，李麗穎忽然笑起來，然后伸手接過了箱子！
　　吳記者很失望地搖搖頭，在心里嘆息：看來錢真是個好東西啊。李麗穎拿了箱子，一路跑進了主治醫生的辦公室，她嘩地一聲把錢都倒了出來，一撂撂的票子頓時鋪了一桌子。醫生愣了：大姐，你這是干什么？李麗穎用顫抖的聲音說：這些錢夠不夠？夠不夠讓我的孩子恢復健康？現在我有錢了，你們趕快把我兒子治好！
　　醫生很體諒她的心情，慢慢勸她：大姐，我們也想病人早日康復，但，現在曉峰的病情已經開始惡化，尤其是這孩子他自己就沒有求生的意志！李麗穎呆住了：你說什么？什么意思？醫生詳細解釋了一下：可能他對自己的身世很失望，所以放棄了求生的本能，說句淺顯的話，這孩子，他不是在求生，而是求死！
　　李麗穎猛然跌坐在椅上，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她呆呆地坐了半天，猛然又跳起來奔向病房，沖到曉峰的身邊拼命地搖晃他：孩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才是你的親媽！你就是我的親生兒子啊！
　　方霞非常生氣地把李麗穎拖開，李麗穎一甩手掙開她，又撲向曉峰：孩子，是媽不好，是媽騙了你啊！你就是我親生的，不是撿的！曉峰緩緩睜開眼，虛弱地說：你別騙我了！李麗穎聲淚俱下：孩子，是媽不好，你病得這么厲害，媽實在是沒錢給你治，實在沒辦法，我就給報社打電話，看看能不能請求大家的幫助，可是記者說了，這事兒也太普通了，沒有新聞價值。媽左思右想，最后不得已想出這個辦法，撒謊說你是我撿來的，這樣就有新聞價值了！可是，媽萬萬沒想到，這樣做，治病的錢是有了，卻傷了你的心！兒子，你原諒媽吧，媽不求別的，只求你能再叫我一聲媽，再像以前那樣和媽相依為命的過日子！
　　方霞尖叫著：你胡說些什么？這明明是我的兒子！李麗穎輕蔑地甩開她：你別做夢了，不信我們去做DNA！方霞指著曉峰的胳膊：你看，這里有傷！這就是記號！李麗穎疼惜地撫著曉峰的胳膊：那是他兩歲時不小心被燙到的！在他后腦勺處，還有一塊胎記，你兒子有嗎？方霞發瘋一樣推開李麗穎，搶過去搬起曉峰的頭一看，果然，后腦處有一塊銅錢大的胎記，只是被頭發蓋住了，看不太清。她頹然坐在一邊，茫然地看著李麗穎在哭喊。
　　但這一切，曉峰聽不見也看不見了，他已經陷入深度昏迷。醫生護士穿梭忙碌，但曉峰的情況卻越來越糟。醫生遺憾地摘下口罩：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李麗穎撲過去，眼淚像雨點般落在曉峰的臉上。猛然，曉峰又睜開了眼睛，李麗穎緊緊握住他的手，曉峰看到她，輕聲說：李阿姨，謝謝你照顧了我這么多年。聽到這句話，李麗穎如同五雷轟頂：我不是你阿姨，我是你的親媽！但曉峰的眼睛還是離開了她的臉，茫然地望了一圈之后，輕輕對她說：我誰也不信，現在，我要去天上找我的媽媽。他的手，漸漸變得冰涼。
　　李麗穎哭得肝腸寸斷，她親生親養了十二年的孩子啊，在世的最后一句話，竟然是跟她叫阿姨！十二歲的曉峰就這樣走了，帶著對世間的不信任，帶著他永遠也不能明白的懷疑。
　　吳記者把這一切都拍了下來，但，他卻沒有將這一切再寫成頭條。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獨自一遍遍地看，看得心都在流血。因為，當初李麗穎打到報社的電話，就是他接的，是他，用毫無情感的聲音對她說：這太普通了，一點新聞價值都沒有！
　　（責編/方紅艷插圖/樂明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