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指數９．９

　　楊敏和許志寬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大學畢業后，楊敏在家鄉的縣城里做了個小公務員，許志寬則在縣中學教書。二人買了套房子，在親戚朋友的祝福聲中，走進了婚姻的殿堂。喜歡浪漫的楊敏提出要旅行結婚，疼愛妻子的許志寬欣然同意，二人去了南方一個著名的城市。
　　兩人玩得非常開心。旅行結束前的一天，兩人來到了這個城市的標志性建筑金悅大廈。楊敏仰望著大廈說：“聽說頂層有個旋轉酒吧，在那里可以一邊喝酒一邊欣賞全市的景色。我想去喝一杯。”許志寬遲疑地說：“聽說那里的酒很貴，一杯酒的價錢在外面可以買一瓶好酒了……”楊敏撅起了嘴：“我就要去……”
　　許志寬拗不過愛妻，兩人坐上電梯到了大廈頂層的酒吧。
　　酒吧里被隔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包間，兩人坐在寬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欣賞著窗外的美麗景色。許志寬喝了大半杯酒，臉有些發紅，他握住楊敏的手，動情地說：“敏，能和你在一起我覺得太幸福了。現在流行說幸福指數，我想，如果幸福指數的滿分是十分的話，我給自己的生活滿分十分！”
　　楊敏沒有回答，她抿了口酒，癡癡地看著窗外，眼中突然掉下淚來。許志寬嚇了一跳，忙問：“敏，你怎么了？”楊敏拭去了腮邊的淚水，苦笑了一下說道：“和你在一起，我也覺得很幸福，可是我總覺得有點美中不足，要是讓我來評，我覺得我們的幸福指數只有9.9。”
　　許志寬忙問：“什么美中不足？”楊敏指著窗外的城市說：“你看這個城市，多美呀！這里才是我夢想中生活的地方！一輩子默默無聞地生活在那個偏僻的小縣城里，太遺憾了！尤其是你，一個有才華的男人，不應該在窮鄉僻壤做一輩子教書匠！你應該到這里來，闖出一片天地，然后把我接來，在這里生活！也許到了那時，我才會覺得我的幸福指數會達到滿分！”
　　許志寬的眼神里有些迷茫：“敏，這個我倒沒有想過，我只是覺得，和你在一起過平靜的日子就很幸福。”楊敏卻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興奮地說：“我們一起努力，奮斗幾年，到我們成為這個城市一員的那天，再到這個酒吧里喝一杯！就這么定了！”
　　說干就干。蜜月旅行一結束，楊敏就“逼”著許志寬辭了職。為他打點了行裝，送他去南方創業。
　　臨上車的時候，許志寬突然緊緊握住了楊敏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的肉里：“敏，我不想走，我舍不得你！” 楊敏看見他的眼里已滿是淚水。她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心軟，她輕輕地掙脫他的手，把他推上了車，同時在他耳邊輕聲說道：“你是個男子漢，不能讓別人笑話你的眼淚。我在家，等你成功了來接我。”
　　許志寬偷偷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勉強地笑道：“五年，最多五年，我就回來接你。”
　　車子開動了，一轉身，楊敏卻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開始的半個月，許志寬幾乎天天給楊敏打電話，訴說創業的艱難，別后的思念。丈夫對自己的依戀讓楊敏心里感到甜甜的，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過分的依戀會削弱丈夫的斗志，影響他的創業。她開始含蓄地提醒丈夫：長途話費很高，如果沒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不要老打電話了。
　　許志寬意識到了什么，電話漸漸少了。
　　許志寬是家里的獨子，他走后，兩個家庭的生活重擔都壓在了楊敏身上，經濟不寬裕，兩邊的老人都需要照顧，楊敏奔波于兩個家庭之間，覺得非常疲累，但那個滿分的幸福指數支撐著她，讓她一天天的堅持了下來。只是在忙碌一天之后，看著那張空蕩蕩的床，心里才會悵然若失。強烈的思念使她拿起電話，撥了那個熟悉的號碼，可是不等電話接通，她又迅速地按下了結束鍵。
　　是的，也許再等一秒鐘，她就能聽到那日思夜想的熟悉的聲音，她甚至可以一個電話就把他招回自己身邊。可是理智卻告訴她：不能這么做。
　　半年后的一個深夜，天上下著瓢潑大雨。楊敏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許志寬已經有一個月沒打電話來了，她心里充滿了擔心，他的事業怎樣了？在外面過得還好嗎？
　　就在這時，電話鈴響了，楊敏抓起手機一看，顯示的正是許志寬的手機號碼！
　　“志寬，你在哪里？過得還好嗎？怎么這么久不來電話？”楊敏急切地說道。電話那一頭只聽到粗重的喘息聲。“志寬，你怎么了？你說話呀！” 楊敏急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良久，才聽見許志寬低沉地說道：“敏，這半年來我換了好幾個工作，都沒干長久。也許我真的不適應外面的世界，我覺得我很失敗，我很想你，我想回家，敏，如果我就這么回來了，你肯接納我嗎？”
　　楊敏心疼得厲害，她幾乎沖口說出 “你回來吧，我也想你！”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不能這么說，這句話一出口，那個到大城市里過幸福生活的夢想就完了。
　　楊敏沉吟了一會兒，輕輕地說道：“志寬，我知道你的難處。但是為了那個夢想，你必須堅持！家里一切有我，你不用擔心。如果需要錢，我會去想辦法……”許志寬說：“敏，這么說，你是不歡迎我回來了？” 楊敏極力壓抑著心口的疼痛，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志寬，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現在這樣子回來，只能讓別人笑話我們。再堅持一兩年，等你成功了，再風風光光地回來接我，多好呀！”
　　許志寬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說：“好吧，請你相信我，三年后我一定風風光光回來接你！”
　　電話掛斷了。楊敏呆呆地站著，頭腦里一片空白。窗外雷雨交加，楊敏突然意識到什么，她猛地拉開了窗簾，盡管有預感，但她還是怔住了：樓下漫天的雨霧中，一個孤獨的身影正漸漸遠去……正是許志寬！
　　想都沒想，楊敏抓起了一把雨傘就沖下了樓，她想叫，但張開了嘴卻沒有發出聲音，她想追，但心里另一個自己卻在告誡自己：別追，別追……
　　終于，許志寬孤獨的背影消失在雨霧中，楊敏忘了撐開傘，她呆呆地站著，任雨水沖刷著自己……
　　一年后，許志寬的事業有了起色，他有了一家屬于自己的小小的公司。他興奮地打來電話，說很缺人手，要楊敏去同他一起創業。楊敏想了想說：“家里現在還離不開我，過些時間再說吧！”怕許志寬難過，她又半開玩笑地說：“志寬，我知道你想我，我也想你呀！不過你現在就讓我出去，可不夠風光喔！離咱們定的計劃還有距離，你可別偷懶啊！”許志寬在電話那頭苦笑了一下，怏怏地說：“那就算了吧，等條件成熟了，我再來接你！”
　　考慮到許志寬缺人手，楊敏把自己的表妹倩如推薦給了他。倩如大學畢業后還沒找到工作，聽說有這么好的機會，二話沒說，背上行囊就去幫表姐夫了。
　　許志寬的事業很順利，三年后，他的公司已經初具規模，他在那個大都市里買了房，買了車，成了一個真正的老板。楊敏覺得期待已久的那個幸福時刻已經來臨。她安排好了家里的一切，打了電話讓許志寬回來接自己。
　　三天后，許志寬的進口小車開到了家門口。早已梳妝打扮好的楊敏興高采烈地出來迎接。但車門打開，下來的卻是倩如。倩如說：“表姐夫本來說要親自回來接你的。但臨走時來了幾個外商……”盡管有些不滿意，但楊敏還是在鄰居們羨慕的眼光中，上車去了那個向往已久的城市。
　　雖然和丈夫已經很久沒見面了（這幾年里，許志寬也曾回過幾次家，但每次都是來去匆匆，最近的一次見面也是三個月前了），但楊敏并沒有感到想象中那種久別重逢的親熱。許志寬非常忙，他和楊敏擁抱了一下，吩咐保姆把她的行李安放后，就要出去。
　　楊敏撒嬌地說：“志寬，你晚上有時間嗎？我想讓你陪我去金悅大廈……”許志寬愣了一下，笑了：“好久沒聽你這樣和我說話了。還真有點不習慣。我今晚有點事，咱們改天再去吧。你累了，先休息一下。”
　　許志寬匆匆走了，楊敏心里悵然若失。
　　晚上，楊敏覺得很無聊，她一個人到街上散步，走著走著，一抬頭，楊敏驚奇地發現自己來到了金悅大廈前，她猶豫了一下，上了電梯。今天是個幸福的日子，哪怕是一個人，她也要慶祝一下。
　　在小小的包間坐下，楊敏要了一杯酒，小口小口地呷著，看著窗外的景色，她不由得感慨萬千，這么多年的苦熬，她終于等到了今天！
　　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了隔壁包間里傳來的說話聲，聲音那么熟悉，是倩如的聲音。“姐夫，今天表姐來了，你應該陪她呀，怎么叫我陪你在這里喝悶酒？以前你常說表姐不在身邊，是生活的美中不足，現在她來了，你的生活不是十全十美了？你還有什么不開心的？”“姐夫？”難道志寬在這里？
　　一聲熟悉的嘆息，果然是許志寬！只聽許志寬說道：“幾年前，我和你表姐在這里喝酒，她說想要過那種滿分的幸福生活，我奮斗了幾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可是到了這一天，我卻覺得一切都變了，這幾年我和她相處的時間很少，總覺得彼此間越來越陌生，還有我發現她的思想，談吐各方面也跟不上時代了。我沒有辦法帶她出席那些晚會，把她介紹給我的朋友，說實話，我現在什么都有了，可是美中不足的就是有這樣一個妻子……”
　　“啪”的一聲，楊敏的杯子掉到了地上。她伏在桌上，只覺得心力交瘁。突然間，她是那么懷念那些幸福指數只有9.9的日子！
　　（責編/方紅艷插圖/安玉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