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康銳有毒

　　1
　　
　　吉睿是康銳保健品公司廣告部經(jīng)理，公司新產(chǎn)品“樂健”的廣告設計方案今天送審，忙了這么久，今天應該是輕松的一天。踏入辦公室，吉睿就看見自己桌上照例有一杯熱茶，做清潔工作的王阿姨正站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前。昨晚工作到很晚，他沒帶電腦回去。現(xiàn)在，筆記本正在啟動，王阿姨看見他，很不好意思地說不小心把茶杯倒翻了，想開機看看電腦是不是沒事。
　　吉睿笑：“王阿姨，你也會用電腦啊？” 王阿姨看電腦沒事，也放心了，說整日看公司里這個那個都在用，就知道按什么鈕可以開機了。
　　正說著，文案易愷也到了，這個直腸子的小子一進門，就叫：“王阿姨偏心，每天幫吉睿準備熱茶，都不管我。”
　　吉睿笑：“得了，晚上我請你和小默吃魚頭火鍋吧。”
　　易愷就樂得蹦了起來。美術指導林小默遲到了，她雖是老板的女兒，但和他們相處十分融洽，但今天她進門的臉色明顯不對，毫無方案結稿的輕松。
　　果然，她帶來一個極壞的消息，競爭對手今天剛開始播放的廣告，與他們的方案極為近似！
　　這是一個極惡劣的消息，看著小默帶來的資料，三個人都很沮喪，還是吉睿先振作起來，他拍拍掌，叫：“別傻著啊，干活！”三臺電腦同時打開，他們必須重新建立新的創(chuàng)意情節(jié)。
　　小默很自責，她懷疑自己是不是過分研究了對手，不知不覺造成了雷同。易愷則說：“是我的問題，我的文案讓你沒有更大的選擇空間。”
　　吉睿說：“稿子都是我認可的，責任還輪不到你們承擔。”
　　晚上9點多，他們還在忙，老板林明強來到廣告部，看到三個人趴在工作桌上的一堆資料里討論，吉睿點著太陽穴，一邊思考一邊說：“不能復雜化了，現(xiàn)在只能往簡單直接的方向上走。”
　　林明強沒有打擾他們。他的臉上不復往日的輕松與幽默，眉尖帶著兩條深深的豎紋。畢竟臨陣磨槍，事事被動，媒體合同都已簽訂，廣告預算的大筆費用都已經(jīng)撲出去。林明強深知廣告的重要性和機密性，所以才在公司里特意設置了自己的廣告部，還將女兒第一個實習的部門就安排在這里。廣告部的人員都是他親自確認過的，必須保證不是商業(yè)間諜。
　　這件事，也許只是一個巧合，但林明強不會心存僥幸。吉睿和易愷都是骨子里傲氣的人，不是輕易能被金錢收買的。問題會出在哪里呢？
　　連續(xù)數(shù)個通宵，新方案從粗糙到精細，三個年輕人大膽將原稿的三維動畫改為二維漫畫，硬是在春節(jié)前，趕出了一稿質量過硬的新稿。廣告總算在節(jié)前及時投放電視。春節(jié)過后，新增用戶51%，市場占有率一下從10%上升到35%。林明強臉上都溢著喜氣，走起路來也帶著勁道，他暫時將廣告撞車一事放在一邊。
　　沒想到，突發(fā)事件再次出現(xiàn)。晚上，林明強正在書房，小默沒敲門就直接闖了進去，聲音很驚慌：“爸爸，吉睿剛打電話來，說網(wǎng)上都在說康銳公司的樂鍵產(chǎn)品含有毒成分。”林明強雖商場身經(jīng)百戰(zhàn)，也驚得直起身，壓著聲音問：“哪個網(wǎng)站？”
　　小默在電腦里打開頁面，指給林明強看，論壇上的一篇帖子，標題為“當心！康銳有毒”，文中以第一人稱詳細敘述了從購買到服用，后在朋友的提示下做了成分檢測，查出樂健成分中竟然含有致癌的工業(yè)化學物質：雙氧水！
　　帖子是下午5點貼出的，到7點已經(jīng)有數(shù)百跟帖，還被置頂。林明強心知：“壞了！”現(xiàn)在老百姓都被騙怕了，看到這種消息，第一反應就是不管真假、先權當真的！等到還了你清白，公司恐怕也已經(jīng)被拖垮了。
　　市場部經(jīng)理的電話也很快打來：“老板，商場反映有好幾位消費者投訴我們產(chǎn)品質量有問題，要求退貨！”
　　林明強一咬牙：“你馬上去公司，叫策劃部、還有生產(chǎn)部、質檢部、財務部的負責人。我馬上到！”
　　此時，王秘書已經(jīng)準備好了車。王秘書五十多歲了，他在小默未出生時，就開始跟著林明強，就像家人一樣。每個月，除了有一周王秘書會出去采購一種藥材，其它時候，他就像是林明強的影子。那種藥材是康銳公司最高的產(chǎn)品秘密，只有王秘書和林明強知道原料來處和原料內(nèi)容。
　　公司會議室，所有人員表情都很沉重。林明強心里明白：接連發(fā)生突發(fā)事件，一定是有人在暗中針對康銳公司。
　　市場經(jīng)理說：“估計明天就會出現(xiàn)要求退貨的高潮，而且在事情解決之前會出現(xiàn)一段零銷售的時期。就算解決了，銷售量也會有一段低潮期。”
　　林明強點頭，問財務經(jīng)理：“以最壞情況預計，公司流動資金能堅持多久。”
　　“最多，一周！”
　　林明強讓生產(chǎn)經(jīng)理馬上減產(chǎn)，維持流水線最低的運轉即可。又要求質檢主管馬上向市質檢部門申請做產(chǎn)品抽樣檢查，越快得到結論越好！
　　快速安排后，林明強很慎重地問吉睿：“危機公關的事，你怎么看？”
　　吉睿顯然有備而答：“對待信任危機唯一的態(tài)度是透明與坦誠，絕不能有任何掩飾與顧忌。我建議馬上在公司網(wǎng)站開出專欄，同時在商場發(fā)布公告，及時更新事情處理的進展。廣告部的態(tài)度就是：做好這件新聞！爭取借這件事樹立康銳公司‘經(jīng)得起置疑的信任度’。往好處想，被置疑過，才能獲得真正堅固的信任！”
　　吉睿大膽決定：康銳公司在信任的危機期，反而應該集中增加品牌廣告的投入！
　　吉睿通過那位發(fā)帖人的IP地址，查到對方是在一個網(wǎng)吧里發(fā)的帖。他說：“我們的消費對象是白領，一般沒有必要去網(wǎng)吧發(fā)帖，所以初步判斷，對方可能是一位‘槍手’，未必敢公開露面！”
　　第二，經(jīng)林明強同意，吉睿就開始在晚報上用一個版面，刊出易愷起草的“給消費者的信”，連續(xù)三天真誠地呼吁那位發(fā)帖的消費者出現(xiàn)，面對面和康銳公司溝通，以坦誠解決問題。
　　果然，那個發(fā)帖人始終隱身，三天的艱難期過后，事情開始按吉睿的設想，往好的方向發(fā)展，有越來越多的人置疑起發(fā)帖人的真實性，開始轉向對公司的信任。
　　質監(jiān)局檢測結果出來后，康銳公司終于在又一次大風波中安穩(wěn)下來。但是這時，林明強的心里無法安寧。他開始派人調(diào)查這件事，現(xiàn)在已經(jīng)肯定，有一雙黑手在預謀搞垮康銳公司。從廣告撞車事件，到現(xiàn)在的謠傳事件，公司在明，有人在暗，防不勝防。此時雖僥幸過關，但黑手不除，公司隨時會有更大的危機。
　　林明強直覺：這個人很可能就在公司里，至少在公司里有內(nèi)線。
　　
　　2
　　
　　清早，吉睿和小默一前一后到了辦公室，市場經(jīng)理跟進去：“老兄，我電腦壞了，想買個新的筆記本，有什么好型號推薦嗎？”
　　市場經(jīng)理一直不滿意吉睿在林明強面前越來越受重用，所以兩人平時并不親近，吉睿有點冷淡：“不是新款，不適合你。”
　　市場經(jīng)理不理會，湊過去擺弄吉睿的筆記本電腦。吉睿皺了下眉，轉身去開窗，不想搭理他。市場經(jīng)理擺弄半晌，哈哈大笑：“夠用了，很好！”
　　小默好奇，走過來：“這款好嗎？你新買的話，何必買這款！”
　　市場經(jīng)理轉換頁面，說：“夠用了，夠用就行。”他直奔總經(jīng)理辦公室。
　　林明強面無表情地聽市場經(jīng)理報告，他沒想到，查來查去，會查到自己最器重的吉睿身上。市場經(jīng)理說，他按照計算機高手所說的，在吉睿電腦里打開發(fā)帖論壇的網(wǎng)頁，鍵入“342143”用戶名。沒想到，吉睿居然還在電腦里保留了密碼，一鍵入，八位密碼就直接跳了上來。計算機高手查到，在那個謠言帖中，有一個支持者的跟帖就是在康銳公司IP地址發(fā)送的。
　　此后不久，林明強陸續(xù)收到的調(diào)查資料，矛頭都指向了吉睿。最硬的證據(jù)是康銳公司的主要競爭對手龍鳴公司市場部的一位職員的證詞，那個人提供了他偷拍的吉睿和龍鳴集團市場經(jīng)理會面的照片，并直指吉睿收取了龍鳴公司20萬酬金。
　　雖然很理智，但黑手居然是吉睿，林明強還是很失落，好在，王秘書總能在他需要的時候，來到他身邊。林明強說：“老王啊，我們一起也有二十年了吧？”
　　
　　王秘書聽著，林明強說：“你哥哥也走了有二十年了，歲月，真快。”王秘書不語。林明強習慣了他的沉默，“他要是知道，我們用他的名字來命名的公司能經(jīng)營到現(xiàn)在的規(guī)模，應該會寬慰吧。”
　　王秘書說：“是！”
　　林明強說：“可惜你的妹妹一直沒能找到。”王秘書不語。林明強轉到正題說：“依你看，吉睿為什么要這么做？”
　　王秘書永遠惜字如金：“為錢！”
　　林明強：“那為什么事后，他又全力幫公司渡過難關？”
　　王秘書：“還是為錢，兩頭得利！”
　　林明強：“吉睿那么傲的人，何必為20萬低頭？”
　　王秘書：“聽說他父親最近肝病很嚴重。”
　　林明強：“這事，怎么處理呢，是緊是松？”
　　王秘書說出了林明強心中的答案：“松！”
　　林明強點點頭，吉睿和小默、易愷這三個年輕人一起工作、一起闖難關，已經(jīng)結下了很深的感情，他不想傷害女兒的感情。
　　王秘書又問：“易愷要不要查一下？”
　　林明強遲疑了一下，說：“還是查一下吧，查一下放心。”
　　一天后，基本確認易愷是清白的之后，林明強叫來了吉睿，單刀直入：“吉睿，你做的事公司知道了。”吉睿一副茫然的樣子，林明強不耐煩，“啪”地把所有調(diào)查資料和照片丟給他看。吉睿將資料一頁一頁看完，身上冷峻的氣息也隨之慢慢籠罩全身，林明強靜靜地看著吉睿的變化。
　　吉睿把資料放回桌上，說：“林總，你相信這些？”
　　林明強說：“我查過了，兩天前，你的工商銀行卡上轉入了20萬。”
　　吉睿眼中第一次流露了驚慌和虛弱的神情，但這只是一瞬，他馬上還是維持了表面的鎮(zhèn)定，重重往后背椅一靠，牙根咬得腮幫都鼓了起來！林明強說：“你自己辭職吧，把所有公司資料全部交接給小默！還有，如果你以后再做對康銳公司有不利的舉動，這件事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輕易了結了。你很清楚你下一個工作不能在龍鳴集團吧？”
　　吉睿幾乎是咬著牙吐字：“有人誣陷，我不會辭職！”
　　林明強煩了：“你是想我報警？讓小默，易愷他們跟著你鬧？他們很信任你，我可以肯定他們一定會幫你，就算鐵證放在眼前，證明你的銀行卡上無故多出20萬，只要你叫一聲冤枉，他們就會相信你，然后呢？外界都會知道，康銳公司前一陣的謠言與康銳公司的全體策劃人員有關？讓他們也跟著你染上洗不清的污點？特別是易愷，你知道他個性犟，黑白分明，你叫聲委屈，他會做出怎么樣的激烈反應？”
　　吉睿的辭職辦得飛快，他請易愷和小默吃了一頓飯，他提了兩個要求：第一，相信他是干凈的！第二，不要為他鳴不平，他求他們保持平靜，事情他自己會慢慢查，不要他們來添亂！
　　吉睿走后，林明強很注意廣告部的動靜，易愷和小默不像平時那樣愛打鬧、開玩笑了。吉睿無聲退出，公司里自然產(chǎn)生了很多猜測。易愷和小默一反常態(tài)，始終異常沉默，也異常忙碌。林明強讓小默盡快再招聘廣告人員，小默答應著，卻一直不辦。林明強隱隱還是感覺有些不放心。
　　其實，吉睿走后，易愷和小默私下一直在秘密調(diào)查。他倆將公司里可能跟吉睿有過節(jié)的人，能有機會接觸吉睿電腦的人都查了個遍，連王阿姨，易愷都悄悄跟蹤過。他說：“寧可錯疑一個好人，不可放過一個壞人。”
　　這種情況下，有新人進來反而不方便，所以小默和易愷寧可自己辛苦，也要拖延招人的事。這天，他倆又忙到很晚才結束，小默回公司邊上的公寓休息，易愷不想回家了，將辦公室里所有椅墊都堆著，整個人陷在里面，睡了。他的胃一直不舒服，人蜷縮著，夢里似醒非醒，聽到有人說：“哥，你以后要更小心啊，那幾個孩子一直在查這件事呢。”有個男聲說：“知道了。”影子在動，易愷聞到了一股草藥香！易愷捧著不舒服的胃，蜷著不想動。
　　清晨，小默來，才把易愷推醒，易愷整個人還有些發(fā)冷，小默替他倒了杯熱水，易愷對小默笑了一下，那個笑，易愷以為很燦爛，小默卻說：“你笑得像一個特別大的洞，我現(xiàn)在才聽見了那顆石子落地的回聲。”
　　打開電腦，小默說吉睿來郵件了。吉睿在電郵里說：“你們倆要小心，康銳公司可能還有麻煩。對方行事很周密，做得滴水不漏，之前聽到我的卡里多了20萬，我就知道對方是有備而來，我絕對無法立即證明自己的清白。本來我想對方在往卡里打錢過程中，一定會留下行動痕跡，但我沒想到，20萬的金額，對方竟然是雇人在柜臺現(xiàn)金交易。幾天前，我和龍鳴公司提供照片的那個人聊過，我沒能說服他說出事情真相，但是他暗示了一個信息：那個和龍鳴公司合作的人身上，有一股藥味。其他的，他不肯再多說，我會繼續(xù)查。總之，你們要特別小心。”
　　易愷突然叫道：“我想起來了！”這個公司里，只有一個人身上有那種草藥香，他每個月只負責采集這種神秘的草藥。易愷將辦公室里的電腦全部打開，從最新打開的文檔記錄、到上網(wǎng)的歷史紀錄一一查過來，最后查回到小默的電腦上，終于查到一個今晨三點最后一次被打開的文件，那是繼樂鍵之后，即將準備推出的那個新產(chǎn)品的策劃草綱！
　　易愷興奮起來，拉著小默的手就往外走，走了又返回，特意把辦公室門鎖上。
　　聽了易愷的敘述，林明強沒有再讓公司里任何人介入，他悄悄出錢請了私人偵探調(diào)查。錢下去，方向明確，答案很快就出來。
　　他對王秘書說：“晚上我請你吃個便飯。”
　　
　　3
　　
　　餐廳預定了風景很好、臨空靠窗的座位。到座，林明強也不問，自己就先點了酒、菜，滿滿一桌，王秘書似有所疑。不久，小默和易愷帶著王阿姨來了，王秘書看到王阿姨，笑了笑，和王阿姨很安靜地對看一眼，還是不說話。
　　林明強幫王秘書把酒倒上，酒是茅臺，用了白瓷小杯盛著，酒香馬上溢了出來。
　　王秘書看著林明強，林明強看著王秘書，然后王秘書拿起酒杯，說：“我不敬你了。”一口喝干。林明強眼有點紅，看他喝完，把一筷子菜夾到他碟里，問：“為什么啊？我虧待了你嗎？”
　　王秘書自己又滿上一杯，想喝，被林明強攔住，王秘書說：“我酒量好，你不知么？我哥酒量，應該比我還好吧！”說完，又是一口喝下，王秘書臉就紅了開來，眼睛也有了平時沒有的神采。林明強也隨之一口喝干，再次問：“為什么？”
　　王秘書恨恨地說：“為我哥！你還不懂嗎？”
　　知青下鄉(xiāng)的時候，林明強落戶的村里，有個青年比林明強大幾歲，是孤兒，祖上是從醫(yī)的，傳承到他這代，只留下一張殘缺的偏方。青年從小就熱衷醫(yī)學，經(jīng)常幫村里人治病，是村里自封的郎中。一次嚴重的感冒之后，林明強和青年成了好朋友，交了心的那種。林明強有空就會和青年一起琢磨醫(yī)書，他讓家里給自己寄了很多書，兩個人一起看，一起去山里找藥材，一起做試驗！
　　最后一次一起上山，他倆終于找到了最符合他們理想的藥材，青年說：“快，我們回去試，我預感就是它！”他太興奮了，腳下一滑，就從崖邊滑了下去，林明強去捉，手對手拉住了。那天，天剛下過雨，那時的林明強沒有現(xiàn)在這樣強壯，還很瘦，就一路打滑地被一起拉向崖邊，林明強才終于抓住了一棵樹。但是，樹也不壯實，林明強能感覺到那細淺的樹根慢慢上浮的速度。青年的腳努力蹬著，想借力，林明強卻抓不住了，兩只手慢慢滑開。林明強就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跌了下去！
　　青年叫王康銳，后來林明強回城，把青年的弟弟也接到城里讀書，就是王秘書。王秘書和王康銳還有個妹妹，母親生病后就被送人了，后來林明強根據(jù)和王康銳聊天時的一些信息，找了很多次，都沒能找到。
　　王秘書大學畢業(yè)，林明強說：“你愿意再讀研究生，我供！”王秘書說想到公司來一起做，林明強二話不說就同意了。王秘書雖然一直沒有結婚，但跟著林明強，生活也算是安逸。
　　王秘書：“為你那只松開的手！”
　　
　　林明強說：“當時我體形小，沒辦法拉住他！”
　　王秘書說：“你騙誰？我大學畢業(yè)那年，你和我一起坐車去給我哥上墳。車上你打盹了，你心里有鬼，你睡不安生，你紅口白牙地靠著我的肩說‘康銳，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松手，我不該松手！我害怕啊！’”王秘書酒量是好，但心情加上茅臺，也上了酒勁，而且那酒勁上得烈而濃郁，茅臺是好酒，灌下嗓后便沿心口一路熱下去，眼也紅了，崩出淚來。
　　林明強聽了，捂著心，叫著王秘書的名字：“康民！我不是有意的！”
　　王秘書說：“找到藥材了，你如愿了，你想一個人獨占偏方，竟然見死不救！哥哥上來時，眼睛還是睜著的，那里面有什么，你敢看嗎？你有勇氣看嗎？”
　　林明強努力辯解：“不是這樣的，我說夢話是因為我內(nèi)疚。康銳死后，我無數(shù)次地回想過那一瞬間，我一直很自責，我想如果當時我不是這么恐懼，冷靜一些，也許你哥哥就能上來。但不管怎樣，我絕對不是為了想獨占偏方去害你哥哥！”
　　王康民說：“不管怎樣，我不會原諒你！你去年剛開始用我哥哥的偏方。每個月，去采集我哥哥發(fā)現(xiàn)的藥材，我都會發(fā)誓，不會讓你得逞太久！”
　　易愷終于忍不住，氣憤至極：“可是你為什么要害吉睿，為什么選擇吉睿來替你背黑鍋？”
　　王康民望著易愷：“對他，我是對不起的，所以我用20萬去補償。選擇他的理由很簡單，他能力太強，兩次幫林明強過關！”
　　易愷氣得臉通紅：“20萬？20萬能補償你對他的傷害？你傷害的是他的工作信譽，吉睿到現(xiàn)在都找不到工作！他父親的肝病因缺錢，現(xiàn)在只能保守治療！”
　　王秘書：“不是有20萬嗎？”
　　易愷很鄙視他：“你以為他會用你這么臟的錢？”他也拿過酒，自己倒了一杯喝了。
　　小默神色黯然，問：“王叔，為什么你幾次都針對廣告部出手？”
　　王康民沒有回答。在一邊長久沉默的王阿姨開口：“吉睿，他現(xiàn)在好嗎？”
　　小默反問：“王阿姨，你以前是真心對吉睿好嗎？還是只是為了……”
　　王阿姨說：“吉睿是個好孩子。我對他沒壞心的。”
　　王康民說：“她不忍心，是我硬讓她做的。我們真的不是有心想害吉睿的。第一次是水灑了，無意中進入吉睿電腦，就這么做了。第二次本來沒你們什么事，結果吉睿……他太能干了，他直接將危機變成轉機，有他在，我們就很難做成？”
　　林明強說：“你怎么找到她的？”他看著王阿姨。
　　王康民說：“用心找，總能找得到！”
　　林明強問：“你和龍鳴集團是什么關系？”王康民輕蔑地一笑：“沒什么復雜的關系，有的事，我付點錢給他們，有的事，他們付我一點錢，僅此而已！”
　　林明強問：“你想要什么？“
　　王康民：“我想要我哥哥現(xiàn)在能坐在我的對面，和我一起干一杯酒！”他拉著王阿姨起身，很決斷地對林明強說，“你可以報警，這事，隨便你怎么處理！”
　　林明強沒有挽留，大聲說：“王康民，明天跟我一起去見律師。”
　　
　　4
　　
　　第二天，王康民和林明強真的一起去見了律師。林明強把那張舊秘方、和按秘方發(fā)展研制出來、正準備下一季推出的新產(chǎn)品都公證到王康民名下：“這是你哥哥的，我還給你，你自己去做吧。”簽了字，林明強站起來，伸出手，“以后，我們是商場的競爭對手了！好好做，我們是競爭者，不是敵人！”
　　王康民沒想到林明強會這么處理，從猶疑到半信半疑，終于也伸出手：“強哥！保重！”從此，他們就是一對市場的競爭者了。
　　易愷佩服極了林明強這種拿得起、舍得下的魄力，他對小默說：“你爸爸真是條漢子！”
　　以為事情都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易愷就又接到一條奇怪的、沒有來電顯示的短信：“康銳最近生產(chǎn)的樂健里，加有一種非正常配料，這款配料一旦被消費者得知，康銳必將毀滅。”
　　易愷心覺怪異，難道還有人和康銳公司作對？他沒有聲張，在外面商場買了盒樂健產(chǎn)品，拆去包裝，擠出粉末，拿去請大學里的師兄化驗。師兄很快就打電話給他，兇得不得了地問他：“你這些粉末是哪來的？你敢用這玩意兒？還是濃縮的！” 易愷還是茫然：“怎么了？”
　　師兄說：“米殼！你真不知道？你哪里弄來這東西的？你提供的樣品中含有經(jīng)過提煉、濃縮的殼粉，含量雖小，久服也會成癮。你哪來的？”
　　易愷知道，米殼就是罌粟殼，他覺得渾身發(fā)冷。易愷沒有回答師兄的追問，掛了電話就直奔公司。林明強為了給他們補身體，特意批了幾盒樂健給廣告部，易愷抽出還沒吃完的半盒樂健，再次送給師兄去檢驗。他就等在一邊，臉色鐵青，太陽穴上的青筋隱隱跳著，師兄化驗完，指著半包樂健說：“這包沒問題。”
　　易愷“哎！”了一聲，一拳打在墻上！林明強當然不舍得讓小默吃有問題的樂健。
　　易愷是急性子，他直奔林明強辦公室，直接拿檢驗結果責問林明強。林明強頭一下大了，馬上安撫易愷：“康銳，是你們花了很大心血打出來的品牌。你也知道捅出去后果會是什么！當時我是沒辦法，你明白嗎？謠言的事雖然過去了，但銷售量回升得很慢，我必須讓人們更快地信任它的作用！公司等不起！我也了解過，這樣的含量不會對人體產(chǎn)生危害的！”
　　易愷說：“林總，這事瞞不過去的，就算我現(xiàn)在不發(fā)現(xiàn)，時間久了，一定會被發(fā)現(xiàn)的！您是打了質量檢測的擦邊球，您自己向公眾坦白吧。”
　　林明強說：“這樣吧，我馬上命令車間停止這個成分，如果說出去，公司就毀了，你也為公司付出了這么多心血……”
　　易愷不說話，嘴角線條凌厲，林明強嘆口氣，拍著易愷的肩：“這個社會，不是只有黑與白……”
　　易愷說：“我，還有小默，會跟您一起度過這個階段的，我們會盡自己所有力量度過這個信任危機，但首先，我們必須認錯。”
　　易愷說“我們”，林明強真的開始害怕了，易愷的義氣和執(zhí)著是把雙刃劍，易愷黑白分明的傲氣，使得他不會輕易被競爭對手收買，也同樣不易為自己收買。
　　果然，易愷說：“三天時間，三天后如果您不肯主動承認，那我就說了。這事不能再拖了，我們必須向消費者坦白。”他還是說“我們”。
　　小默是晚上從父親嘴里聽說這件事的。林明強說：“小默，不管你怎么責怪爸爸，你必須去說服易愷收回決定。我可以給他一筆資金，他可以和吉睿自己開公司，我答應你，以后絕對不會再加這粉。”
　　小默說：“爸爸，我真為您感到羞恥！”
　　小默沒跟易愷提那件事，小默了解易愷，她無法開口勸易愷改變選擇，她只能選擇沉默。
　　第三天了，林明強無奈只好做最壞的準備！他又一次電話提醒打手，只許捉人不許打人，困住易愷幾天就好。廠內(nèi)的東西容易銷毀，已經(jīng)流出廠的部分，他需要多些時間去暗中收回和處理，到時候易愷沒有更多證據(jù)，他再安撫一下，表達一下悔意，易愷也就鬧不出大風浪了。
　　林明強沒有主動承擔，易愷的眼神越來越失望。下班時，易愷對小默說：“晚上，我們?nèi)コ贼~頭火鍋吧！”小默呆了呆，點頭。已然心照不宣，兩個人說著以前吉睿在的時候的快樂趣事，他倆說啊，笑啊，東拉西扯地說了好多。直到店打烊了，服務員開始清掃。小默才說：“我們，走吧！”
　　易愷送小默回公寓。夜深了，他們一路無語，好像剛才把話都說完了。到了小區(qū)門口，易愷看看表，說：“已經(jīng)是今天了！”他說“今天”的時候，口氣很特別，無奈、沮喪又堅決。小默的眼睛深深地看到易愷的眼睛深處去，易愷也接住了她的目光，看到了理解，也看到了傷心，小默上前，輕輕擁抱住易愷，易愷也緊緊地擁抱住她。
　　都明白了，“今天”注定是一個拐點，不能躲避，那就去迎接吧。小默往易愷肩上用力一擊，平時，這是他們相互鼓勁的動作。擊完，小默轉身就奔。易愷站著，突然大叫：“小默！我還在的！”小默徑直奔，也大聲說：“我知道！”他們聲音在深夜簡直是太夸張了，保衛(wèi)急奔出來阻止。
　　易愷和小默都沒有注意到，從火鍋店開始就有人一直盯著他們。林明強現(xiàn)在就在街對面的一輛車上。就像易愷沒有選擇一樣，他也沒有選擇，他不能讓這件事就這么毀了自己，他理解易愷，但是他不能讓他這么做。林明強后悔了，謠言事件后，銷售緩慢回升，但公司資金面臨斷裂，他恐懼了，就像當初在懸崖邊拉著王康銳時害怕了一樣，他再次暴露了自己怯弱的一面。
　　他希望小默能原諒自己對易愷將要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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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易愷坐在電腦前，正想將自己寫的郵件向報社發(fā)送出去，聽到電視里城市早新聞播報了一則重要消息：“我市著名的民營企業(yè)，康銳保健品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林明強，就其公司產(chǎn)品含有微量麻醉成分一事，告全市人民懺悔書……”
　　林明強在商務樓前被一群記者和消費者攔住，小默守在他右邊，一夜間，不知經(jīng)歷了什么，他明顯憔悴了，但腰板是挺的，林明強說：“對不起，我，會承擔一切后果！”剛知道消息的人群情緒很激動，有人伸手打他，小默用自己的身體擋住，替父親挨了一掌。
　　就在小默覺得快撐不住時，身邊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了她的前面！不用看，她都知道是易愷的聲音：“大家請冷靜一下，主動公開這件事，不是一個容易下的決心，相信大家都有過這樣的體驗。你們的氣憤很合情合理，但請相信，既然主動承認了這件事，我們就一定會配合工商部門的調(diào)查，請大家相信康銳公司主動糾錯的決心和誠意！”
　　林明強在漩渦中心看著易愷，不后悔自己的決定。昨夜，林明強一直開車跟著女兒和易愷，當他看到女兒和易愷在燈光下，無忌地緊緊擁抱在一起，他狠狠地砸了一下車頂。牙咬得緊緊的，眼看著另一輛車子開始靠近易愷……林明強終于打開對講機，叫：“停車！”他了解女兒，他一直以為女兒和吉睿、易愷之間只是友情，但昨晚女兒那個擁抱中，他才明白，女兒原來已經(jīng)悄悄愛上了易愷。作為父親，他看得出女兒那個擁抱付出的是與友情不同的情感。“出來混，總是要還的！”林明強對自己說，在失去女兒和失去公司之間，他選擇了后者。
　　康銳公司被勒令停產(chǎn)接受調(diào)查。易愷和小默忙了一天，這天，易愷忙中抽空，發(fā)出過兩條短信。
　　一條，是給吉睿的，易愷說：“大哥，我們這個團體曾經(jīng)差點被人解散，好在我們都堅持住了！總有一種美好能保留下來，你回來吧，我和小默需要你！”
　　還有一條，只有三個字：“謝謝你！”那是發(fā)給王秘書的。易愷知道發(fā)那條重要短信的人，就是他！
　　（責編/鄧亦敏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