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老頭好煩人
孟飛開了家錄音工作室,生意很紅火,常常要忙到凌晨才能回家睡覺。上周,他剛搬到天堂小區,住進了新房。本指望累了一天后,能回家躺在新買的大床上美美地睡個懶覺,誰知這個小小的愿望居然都不能滿足。從搬來的那一天開始,一到早上七八點鐘,就有一個老頭在樓下引吭高歌,嘶啞著嗓子唱些莫明其妙的歌,一會兒是前蘇聯民歌《小路》,一會兒又是鄧麗君的《甜蜜蜜》。孟飛即使將頭埋在被子里,那些跑風漏氣的歌聲還是會像蜜蜂一樣鉆進耳朵,生生將美夢給攆到爪哇國去。這樣折騰了一周,把孟飛弄得又疲倦又惱火。
這天,到了早上七點,歌聲又響了起來,比公雞打鳴還準。孟飛實在無法忍受了,翻身披起衣服,“咚咚咚”地跑下樓去興師問罪。 來到樓下,孟飛看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正在那里陶醉地唱著呢,一頭花白的頭發像一群鴿子似的躍躍欲飛。孟飛走過去,沒好氣地說:“喂,老頭,你還讓不讓人睡覺啊?”老頭吃了一驚,轉頭盯著孟飛,說:“啊,小伙子,不好意思。我吵著你啦?”孟飛說:“每天一大早都唱,你當你是劉德華啊。你睡不著可以打打太極拳,看看金剛經,用得著把大家都吵醒啊。每天我幫別人錄完音回來都是凌晨了,你這一唱,我可怎么睡啊?”聽著孟飛連珠炮似的話,老頭的臉“刷”地一下變成了豬肝色,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以后我一定注意,一定注意。”孟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想,這大爺倒還明事理。 眼看事情順利解決,孟飛就急不可耐地想回去睡個好覺。轉身剛要走,那老頭卻拉住了他,說:“小伙子,你說你是幫人錄音的?”孟飛有點不耐煩地“嗯”了一聲。老頭面露喜色,說:“那,能幫我錄幾首歌嗎?”孟飛打量了老頭一眼,心想,就你那荒腔走板的歌還敢錄下來啊。他撓了撓頭,說:“到我那里錄歌可有點貴啊。”老頭沒注意他的神色,認真地問道:“多少錢一首啊?”孟飛想擺脫老頭的糾纏,就獅子大開口地說:“200元一首。”老頭“啊”了一聲,吃驚地說:“這么貴啊。”孟飛趁他愣神的工夫,抽身走了。
這老頭要錄歌
接下來好幾天,沒了老頭的“催眠曲”,孟飛總算可以睡懶覺了。可是這天,孟飛睡得正香時,老頭的歌聲又傳了過來。孟飛氣急敗壞地跑下樓去,想狠狠地罵一通。誰知他剛一下樓,老頭就滿臉喜,晚地迎上前來說:“小伙子,我就知道用這個辦法能找到你。我想過了,200元一首就200元一首,我錄。”孟飛愣了一下,突然想起那天老頭說的錄歌的事來。他笑了笑。滿腔怒火煙清云散,心想,送上門的生意,不做白不做,管他跑不跑調,只要給錢,錄就錄唄。老頭抖抖索索地從口袋里摸出一疊錢來遞給孟飛,說:“這里是2000元,我要錄10首。”孟飛連連點頭,滿臉堆笑地接過錢來,問:“那你老什么時候來錄啊?”老頭急切地說:“就今天吧。”孟飛有點為難地說:“今天到下周二的時間都排滿了啊。如果你要錄的話,得下周三才有空檔呢。”老頭一臉的失望,用哀求的口吻說:“小伙子,幫幫忙吧。我后天就要做手術了,我怕來不及。要不,我多給你點錢。” 孟飛有點意外地說:“做手術?做什么手術?”老頭神色黯然地說:“我患了食道癌,后天做手術。動了手術后,我可能就再也不能唱歌了。所以,我想在手術前錄幾首歌。”孟飛明白了,原來老頭是想把自己的歌聲錄下來留個紀念啊。他心里不由得一動,拿在手上的錢不覺就有些沉甸甸的發燙了。沉吟了一下,他說:“那這樣吧,今晚我加個班,幫你錄完。這錢……”老頭急道:“還差多少?我給。”孟飛連連搖頭,說:“不差不差,我的意思是咱們鄰里鄰居的,收啥錢,你收回去吧,我免費給你錄。”老頭一臉的感動,說“小伙子,你真是好心人啊。不過我不能占你的便宜,這錢你還是收著吧。”孟飛心里更是愧疚,就說“那這樣吧,我收點成本費,5元錢一首,十首50元,其他的您老收好,拿去交手術費吧。”兩人推讓了半天,見實在拗不過孟飛,老頭才作罷。孟飛把自己工作室的地址告訴了他,老頭也告訴了孟飛自己姓陳,讓孟飛叫他老陳頭就行。
到了晚上,老陳頭拿著要錄的曲目過來了。孟飛一看,都是那幾天聽到的幾首。孟飛選好曲子,讓陳大爺進了錄音室,打開了機器,開始錄起來。陳老頭雖然五音不全,但唱得極認真,飽含深情。別人唱歌用的是嘴,但陳老頭用的是心。如果是平時,聽著這些跑調的歌聲,孟飛一定會捂著嘴巴偷笑,但今天他沒有。他知道,這說不定是老陳頭這輩子最后一次唱歌了,以后,恐怕就只能在錄音機里回味了。 老陳頭每唱一首都要休息好一會兒。堅持到凌晨,終于該唱最后一首了,就是鄧麗君的那首《甜蜜蜜》。只見錄音室里,老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深情款款地唱了起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一首甜美的歌曲在老陳頭口里不僅老跑調,還聲音沙沙的,要多搞笑有多搞笑,但他唱得極為用心極為陶醉,如泣如訴,情深意濃,就像是面對著自己的愛人在唱一樣。孟飛凝神聽著,歌里既有無窮的纏綿緋惻,又有執手相看淚眼的訣別,眼眶不由得就有些濕濕的。
錄完歌,孟飛麻利地將帶子整理好,交給了老陳頭。老陳頭如獲至寶地接過帶子,小心翼翼地揣進了內衣口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了結了一樁心事似的,連聲向孟飛道謝,轉身輕快地走了。
這老頭真感人
過了一個多月,孟飛差不多要忘了這件事了。 這天,他到醫院去看一個朋友。正與朋友閑聊著,他突然聽到一陣歌聲傳過來:“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是老陳頭那跑風漏氣的歌聲。見孟飛豎起耳朵在聽,朋友苦笑道:“也不知道是誰。天天都在唱,唱得人心里真煩。”孟飛說“唱歌的老頭我認識,他得了食道癌。做手術前找我幫他錄了幾首歌。現在他手術應該已經做完了,說不定正在自娛自樂地聽自己以前唱的歌呢。”說著,他就向朋友告辭了,循聲去找老陳頭。 來到病房前,孟飛一邊推門,一邊說道:“老陳頭,好久不見啊,身體還好吧。”話沒說完,他就愣住了。病床上躺著的并不是老陳頭,而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在老太太枕頭邊上,放著一個錄音機,歌聲是從那里面發出來的。老太太一臉依戀地盯著錄音機,目不轉睛,見到突然闖入的孟飛,她只是有點詫異,卻并沒有作聲,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歌聲中。 孟飛既尷尬又納悶,訕訕地說:“對不起,打擾了,我還以為是我的一個熟人呢。”說著,他轉身準備退出去。迎面卻碰上了一個三十多歲年紀的大姐。那大姐詫異地看著孟飛。問道:“你找誰啊?”孟飛略帶尷尬搖了搖頭,說:“沒事沒事,我剛才聽到有人唱歌,就進來看看。呃,那歌是在我的錄音室里錄的。” 那大姐一聽,高興地說:“原來你就是小孟啊。我爸一直說感謝你幫了他的大忙呢。”孟飛不好意思地說:“哪里哪里。哦,對了,怎么這一向沒看見陳大爺啊。”大姐的神色一下子變得黯然起來,她瞅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太太,悄悄拉了一把孟飛。兩人出得門來,大姐聲音低沉地說:“我爸病情惡化,上周去世了。”孟飛不由得“啊”了一聲,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女子又說:“沒關系。其實我們還要感謝你呢,因為你的幫助,我爸走得很安心。”孟飛疑惑地說:“我沒幫什么忙啊。”女子說:“怎么沒有?是你幫我爸把歌聲留在了這個世界上,留給了我媽媽。”見孟飛一臉的茫然,女子說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病床上躺著的是老陳頭的老伴。兩個月前,陳老太太上街時,不小心被車子撞傷了,一直昏迷不醒。醫生說,老太太可能一兩周就醒,也可能永遠不會醒了。老陳頭與老伴相濡以沫幾十年了,見老太太這個樣子,真是心急如焚。為了喚醒老伴,他想了很多辦法。后來,他聽人說,如果病人最親近的人常常做些病人最喜歡的事的話,說不定就能喚醒他們。他就想到了唱歌。年輕的時候他嗓子很好,老伴很喜歡聽他唱歌。后來在一次火災中,他的嗓子被熏壞了,就不再唱了,老伴一直感到很遺憾。現在,為了讓老伴醒過來,他決定重新唱歌,于是就天天早上起來,先練一遍,然后到病床前唱給老伴聽。唱了一個月,老伴還沒醒,卻查出老陳頭得了食道癌。老陳頭并不怕死,但他怕自己死了之后,老伴聽不到自己的歌聲,會以為自己離開了她放棄了她,說不定就會撐不下去。正在束手無策的時候,他認識了孟飛,于是就找孟飛將自己常唱的歌錄下來放給老伴聽,這樣,老伴就不會寂寞了。“現在,老爸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歌聲終于還是喚醒了我媽。我們沒敢告訴她爸爸的事,只說老爸出遠門為她找醫生去了。”說到最后,大姐已是泣不成聲了。 孟飛只覺得心里既酸又甜,有一股暖流在眼角邊輕輕地滑過。這時,耳邊又傳來了陳大爺的《甜蜜蜜》,仿佛是從天堂傳來一般,仿若天籟:“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里……”
(責編/方紅艷 插圖/樂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