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青絲繞指柔

　　“毛毛，昨晚我又夢到你了。你的頭發(fā)好亂，胡子好長，指甲也沒修剪。你知道嗎?你的樣子讓我心疼……”
　　此刻，夕陽慘淡西垂，晚霞如血斜鋪，給沉寂空曠的棗花谷鍍上了一層濃郁的神秘感。一身素裙的梅子正站在一座荒草叢生的低矮墳冢前，喃喃低語。
　　這座環(huán)境清幽的棗花谷，就坐落在大都市的邊緣。每逢閑暇，城里人都喜歡駕車來此安營扎寨，尋找野趣。8年前，正在讀醫(yī)科大學的梅子也常常獨自一人到這兒來游玩。出了校門，搭上車，只有15分鐘的路程。浸身于世外桃源般的綠草繁花間，滿心的煩悶便會在瞬間逃逸得無蹤無影。也就是在8年前，梅子認識了許毛毛。
　　那天，梅子的興致很高，追逐著翩翩而舞的蝴蝶一路笑著跑進了谷底。梅子長著一頭黑亮的秀發(fā)，一直垂到腰際，跑動起來像是一道黑色的瀑布在飛濺傾瀉，又像是一片黑云在飄逸地舞動。梅子追的是一種非常漂亮的鳳蝶，白色的基調，黃色的斑紋，通體泛著燦爛耀目的金屬光澤。追著追著，鳳蝶似乎也累了，停歇在一朵野花上。梅子彎下身，悄悄靠近，伸出柔嫩的手指捏向鳳蝶閃亮的翅羽。
　　驀地，一個陌生小伙子突然從一棵大樹后急速躍出，合身撲向梅子!
　　“你……你是誰?你要干什么?”梅子雙臂護在胸前，驚恐地叫嚷。可小伙子沒有回答，急促地將梅子掀翻在地，一把掀開藕荷色的棉裙，露出了光滑細膩的肌膚。
　　“流氓，你放開我……”梅子不停地踢打，呼喊。小伙子急了，忙忙地跪倒在地，弓下身，嘴唇緊緊地吻上了梅子圓潤修長的大腿。倏忽問，一股溫熱從小伙子的唇上不可阻遏地灌輸進梅子的血脈，并在無聲無息中擊中了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梅子停止了掙扎。遭遇暴力侵犯，掙扎，只能激發(fā)對方更強烈的征服欲望。
　　然而，這一切與暴力無關，與征服也無關，當梅子全神貫注地去捕捉鳳蝶的時候，她也成了一條草蛇捕捉的對象。草蛇冷不丁地從草叢里竄出來，狠狠地在梅子的腿上叮咬了一口。這種草蛇，劇毒，在尖尖的毒牙刺進肌膚注射毒汁的同時，還會釋放出一種麻醉液，讓人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素不相識的小伙子救了梅子的命，梅子愛上了這個叫許毛毛的山鄉(xiāng)小伙子。可如今，許毛毛卻睡進了腳下的這座墳冢!不，這不過是一座衣冢，里面只埋著毛毛的一雙鞋子!7年前，毛毛跌下了絕情崖，連尸首都沒有找到!
　　“小姐，天要黑了，這兒不安全。”一個過路人出于好心，緊張兮兮地勸說梅子。
　　梅子神情凄然，似是自言自語：“不安全?”
　　“是啊。鬧鬼。聽說這里埋的人是橫死的。橫死的人要化作難纏的厲鬼。住在這兒的居民都知道，每到半夜，就有鬼在哭，在笑……”
　　“在哭?在笑?毛毛，是你在哭，在笑嗎?”梅子失神地望著墳冢，“你是不是怨恨我不來看你?”
　　路人被梅子的話驚得心頭陡然一顫。“你……你怎么了?小姐，這兒有個村民在碰到鬼后瘋了，滿口胡言亂語地說那個鬼的腿瘸了，亂糟糟的頭發(fā)遮著一張嚇人的臉，手里還捧著一束長長的黑發(fā)。你……你趕緊走吧。”
　　黑發(fā)?梅子笑了。臉色蒼白地笑著，抬手梳理了一下額前的短發(fā)，幽幽地說：“那是我給他的，他喜歡我的長發(fā)……”
　　路人一聽，惶惶地逃離了荒冢。但梅子不怕，即便毛毛變成了厲鬼。因為梅子愛毛毛。一想到毛毛俊朗的臉，黑中透紅的健康膚色，還有可愛的憨笑模樣，梅子的心里就酸酸的。梅子清晰地記著，兩人肩靠著肩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毛毛的手指間纏繞著梅子的發(fā)絲，說他原本也住在棗花谷外的那座大城市里，可6歲那年父母離異。各奔東西，誰也不肯要他。無奈之下，他被寄養(yǎng)到住在棗花谷的親戚家。他們對他并不好，念書念到初中就讓他輟學了。
　　“那你準備在谷里住一輩子?”梅子問。
　　毛毛搖搖頭，指著不遠處的一座陡峭山崖說：“看到了嗎，那座山崖叫絕情崖，很少有人能跨過去。可我能，我每天都要飛過去。在崖頂，我養(yǎng)殖了大片大片的山木耳。純天然的。等我攢夠了錢，就到城里買座房子，再找一個妻子……”
　　梅子嬌羞地問：“你想找個什么樣的妻子?”
　　“當然是長發(fā)飄飄，美麗動人的好妻子了。”毛毛邊說邊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梅子的黑發(fā)，沉醉在絲絲縷縷的發(fā)絲清香里……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一個叫林子凡的男子會橫空殺出。林子凡家境殷實，不僅在城市里有住房，還在棗花谷購置了一套豪華的郊外別墅。林子凡的父親說，誰成為他兒子的妻子，誰就是別墅的女主人。梅子畢業(yè)后被分到了一個大醫(yī)院做護士，而林子凡的父親恰恰是這家醫(yī)院的院長。一個偶然的機會，林子凡遇到了梅子。梅子的飄然長發(fā)和天生麗質讓他癡迷不已。
　　“梅子，我能給你幸福，給你豪宅，給你穩(wěn)定的工作，給你令人眼紅的一切!可你為什么總是冷冰冰地拒絕我?”在一次次近乎瘋狂的求愛宣告失敗后，林子凡苦惱地問梅子。
　　梅子淡淡地說：“因為我不愛你。”
　　“那你愛誰?”
　　“許毛毛。”
　　“就是那個山民?他連家都沒有，他能給你什么?”
　　“他能給我忠誠的愛。”
　　“我也能!我會向你證明的!”林子凡信誓旦旦地說完，開車去了棗花谷。半個小時后，絕情崖前，林子凡和許毛毛面對面地站立著。
　　“許毛毛，只要你答應和梅子分手，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林子凡傲氣地說。
　　“如果我需要錢，我會自己去掙的。”許毛毛憨憨一笑，轉身要走。林子凡快步攔住了他：“你別走，我們今天必須要解決掉這件事。”
　　想打架?許毛毛瞪著林子凡。林子凡冷哼了一聲，抬手一指絕情崖：“你應該聽說了，我是體院畢業(yè)的，最擅長跳高和跳遠。你看到那朵山百合了嗎?我們打個賭，誰能把它采過來送給梅子，誰就是贏家。”
　　許毛毛看見了對面崖頂上的那束嬌艷盛開的山百合，情不自禁地笑了。在棗花谷，論及登崖爬坡，還沒有人能比得過他。許毛毛走到崖邊，順手扯起幾根粗實的紫藤握在掌里，腳下正要用力，梅子急切的喊聲突然從身后傳來：“毛毛，你別犯傻……”
　　毛毛停下了，扭頭看到梅子跌跌撞撞地跑來。一陣山風吹過，束在梅子長發(fā)上的紅紗巾散開了，隨風翻卷著飄向崖底。毛毛雙腳猛地往山石上一蹬，一手扯著紫藤輕快飛起，一手抓向紅紗巾。眼看就要抓住了，紫藤卻“咔嚓”一聲斷了，毛毛就像片樹葉，飄悠悠地落了下去……
　　“毛毛……”梅子瞬間驚呆了。聽毛毛還有附近的山民講，深不可測的絕情崖崖底蟲蛇遍布，全部劇毒，居住在棗花谷的人，只要失足掉下去，幾乎沒有能活著上來的!
　　三天過去了，毛毛毫無音訊。十天過去了，不死心的梅子拿出可憐的積蓄雇人去找。找到最后，只在崖底發(fā)現(xiàn)了一灘血跡……
　　梅子絕望了，流著淚為毛毛修了座衣冢。一年后，一直想著毛毛的梅子還是嫁給了林子凡。梅子的父親得了一場大病，急需手術治療，是林子凡央求父親墊付了近乎天文數(shù)字一般的手術費。
　　婚禮是在棗花谷的別墅舉辦的。結婚那天，親朋好友紛紛從大城市驅車趕來，一直熱鬧到很晚才散。喝得迷迷糊糊的林子凡送走最后一撥賀喜的朋友，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新房。
　　“梅子，能娶你做妻子，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
　　林子凡噴吐著酒氣，湊到了梅子的唇邊。可梅子呆呆地坐著，臉上一點喜色都沒有，散亂無神的目光怔怔地望著貼著大紅“喜”字的窗戶。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我給你跪下，我向你發(fā)誓。”林子凡雙膝一軟，真的給梅子跪下了，“梅子，我是真心喜歡你，今后我會讓你幸福，讓你快樂。如果我欺騙你，就……就讓變成厲鬼的許毛毛來找我……”
　　話音未落，梅子突然身子一顫，猛地站了起來：“毛毛來了!是毛毛，毛毛來了!”
　　“誰……誰來了?”林子凡遲疑地看去。一看之下，頓時驚得“啊呀”大叫，癱軟在地——只見透過窗欞的紅色燈影里，站著一個亂發(fā)遮擋著臉的黑影，眼睛里閃射出駭人的冷光!
　　“爸，爸，有鬼!”林子凡驚恐地大叫。
　　林子凡的父親聽到喊叫，快步推門闖進，“三更半夜的，你喊什么?”
　　“鬼……鬼……”林子凡哆哆嗦嗦著指向黑影。林子凡的父親一把推開窗子。窗外，凄冷的月光下，只有喑啞的夜風在樹椏間穿行，什么也看不見。
　　第二天一早，梅子去了許毛毛的衣冢。梅子剪掉了滿頭的長發(fā)，用紅紗巾捆扎起來，埋進了墳里。梅子幽幽地說：“毛毛，林子凡救了我父親，我是自愿嫁給林子凡的，你要怪就怪我吧。求你今后不要再去找他了，好嗎?我知道你最喜歡我的頭發(fā)，我送給你，你帶著它安安穩(wěn)穩(wěn)地走吧。”
　　說來也怪，自從埋了三千青絲后，一晃就是七年，許毛毛再也沒去驚擾過林子凡。可附近的居民說，這么多年來，許毛毛的鬼魂一直在夜深人靜的山野里哭叫，叫聲里含滿了濃重的怨氣……色降臨，陰森森的冷風颼颼地在荒野里游蕩。梅子輕輕地嘆口氣，“毛毛，我知道，你陰魂不散是因為心中有怨。今天我來看你，是想告訴你林子凡找你去了，你就放過他吧。前些天，他出了車禍，臨走前囑咐我，讓我無論如何都要給你修一座像樣的墳。他說，那年斗氣采山百合，他事先在每一根紫藤上都割了一刀。這件事，折磨了他整整七年。他已經(jīng)知道錯了，你能原諒他嗎?”
　　驀地，一陣含糊不清的沙啞聲音從身后縹緲蕩來“梅子，我早原諒他了。”
　　“毛毛，毛毛，是你嗎?是你在說話嗎?”
　　梅子聽到了，怔怔地轉過臉，果然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瘸了一條腿，亂發(fā)遮臉的人!他的手里。正握著一束長發(fā)!
　　“毛毛，你……是人還是鬼?”
　　“梅子，我是人，我沒有死。”毛毛依然像初識時一樣嘿嘿地憨笑著。
　　梅子相信了，快步跑到毛毛跟前，伸手想拂開遮擋在毛毛臉上的亂發(fā)。誰想，毛毛竟然觸電般跳開了，“不要……”
　　“為什么?你沒有死，你為什么不去找我?難道現(xiàn)在我看看你都不行嗎?”梅子哭喊起來。
　　毛毛猶豫了片刻，慢慢地撩開了亂發(fā)。梅子看清了，毛毛的臉變得丑陋不堪——眉骨斷裂，鼻子塌陷!梅子很快明白了，毛毛不去找她，是因為他跌落絕情崖后撞破了臉，摔斷了腿，成了廢人，他不想連累她!
　　“梅子，當我在崖下昏迷了五天五夜后醒過來時，看到手中攥著的紫藤是齊刷刷地被扯斷的，我就猜出是林子凡做了手腳。我恨他，想報復他，于是在你們結婚那天晚上，我去了。可聽到他說的話，看到他給你跪下了，我改變了主意。一個能給女人下跪的男子，一定會好好地愛他的女人。只要他好好地愛你，讓你幸福，我就是做鬼也知足了。”毛毛說著，又舉起了那束長發(fā)，動情地說：“謝謝你把它送給了我。每當我想你了，就會聞它，撫摸它，是他陪伴我在山谷里生活了這么多年。”
　　“毛毛……”梅子頓時淚流滿臉，一頭撲進了他的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