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愿

　　1　十五年的秘密
　　
　　聞家鋪其實沒有一家店鋪，就是一個落后山村，由于交通不便，這里山村山貌一點也沒遭到破壞，青山綠水，空氣清新，生活在這里的人，都特別長壽。可就是這樣一個長壽村，村里聞老六的老婆月英，卻患上了子宮癌，還是晚期，醫(yī)生說就個把月的時間了。聞老六一聽，便把在外打工的兒子小林叫了回來。
　　望著就要離開自己的老婆，聞老六怎么也想不通：村里人人都長壽，怎么就獨獨他老婆得了絕癥?想起月英跟他吃過的苦，聞老六覺得很對不往妻子，問月英還有啥心愿，說出來，他一定要滿足她。已經(jīng)說話都沒力氣的月英，聽聞老六這么說，閉著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她坐起來，有些迫切地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聞老六點著頭說：“你說，你啥心愿?”
　　月英又問：“那我說出來，你們說話可要算話?”
　　“算話。我們說話當然算話!”聞老六和兒子拍著胸脯說。
　　月英平了平心氣，才說：“十五年前，我出去打工那件事，你可還記得?”
　　“記得記得。”聞老六當然記得。那年，兒子小林剛滿三歲，村里來了一個招縫紉女工的浙江人，開出條件很吸引人：一個月包吃包住給一千塊錢，來回的路費也報銷。月英在娘家時，就去過溫州服裝廠打過工，聽說這么好待遇，心就動了。可聞老六一聽月英要出去打工，不同意，理由是兒子小林沒人帶?月英說：兒子都三歲了，會吃會喝，已經(jīng)不要人勞力了。聞老六說：那晚上睡覺呢?月英一聽就火了，兒子小林三歲了，聞老六沒管一天，憑什么他們共同生的兒子，就一定要她帶?兩人話不投機，就吵了起來。第二天一早，月英就賭氣跟著浙江人走了……
　　月英望著聞老六和兒子，突然哭了起來，說：“那回，我……我其實被人騙了……”月英跟著浙江人坐了兩天火車，下車后，她才發(fā)現(xiàn)浙江人不是把她帶到浙江，而是帶到了山西，把她賣給一個開小煤礦老板的傻兒子。當天晚上，就逼著她和那個傻男人結(jié)了婚。
　　聽月英把話說完，聞老六像聽別人在講故事。當他明白這是月英的經(jīng)歷時，他一下子就跳了起來：“你說什么?那兩年你不是打工，是嫁人了?”
　　月英羞愧地點了點頭。淌著眼淚又繼續(xù)說：沒過多久，她就發(fā)現(xiàn)她懷孕了。想著家里還有老公和兒子，月英是想盡了辦法想把肚子里孩子弄掉，可肚里的孩子，生命力很頑強，不到八個月，她竟然又生了一個兒子……這時，這家人才對她放松了警惕，月英才找了個機會跑了回來……這一瞞，就十五年過去了。最后，月英望著聞老六說：“我現(xiàn)在最大的心愿，就是在死前，能見見我的小兒子。”
　　月英話剛一說完，聞老六就跳了起來：“不行。你這個心愿，我沒辦法滿足你!”
　　兒子小林在一邊也說：“媽，你……你叫我怎么說你……”
　　望著丈夫和兒子突變的態(tài)度，月英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盯著他們，態(tài)度也堅決地說：“你們不是說要滿足我一個心愿嗎?這就是我唯一的心愿!現(xiàn)在，我說出來了，你們不同意，也要同意。在我死前，我就是離開這個家，我爬也要爬去見見我在山西生的小兒子!”
　　
　　2　一個奇特想法
　　
　　見月英這么說，兒子不敢再開口了。
　　聞老六望著月英，正欲說話，突然眼珠一轉(zhuǎn)，腦子里冒出一個好辦法，忙息事寧人地說“好好好，我答應你，我說話算數(shù)。”聞老六頓了一下，又說：“你現(xiàn)在的身體，也不能出遠門了，你就把山西人的地址給我，我去那邊，把那孩子接過來。”
　　月英見聞老六突然改變主意，不相信地問：“你說的可是真的?沒騙我?”
　　聞老六說，人都是父母生的，將心比心，你想見那邊孩子，也是人之常情。聞老六為了讓月英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又故意說：“不過，你要是見了他們，你不能跟他們走!”
　　月英連忙說：“不走不走，我都跑回來了，這就是我的家!”說著，就把她藏了十五年的山西地址拿出來，高高興興地給了聞老六。
　　聞老六拿到月英給他的山西地址，第二天一大早就上路了。臨出門前，聞老六把兒子小林叫到一邊，交待說：“兒子，你在家把你媽看好，我去山西一趟，我們不能這么便宜他們!你媽得了這病，他們家也有責任!”
　　小林害怕地說：“爸，你……你這么做，要是讓我媽知道了……”
　　“你不告訴她，她怎么會知道?!”聞老六說：“這幾年，你媽生病，家里都被她折騰光了。你現(xiàn)在也不小了，過兩年也要娶媳婦，我拿什么錢給你找媳婦?我得找他們家要!”
　　拿著月英給他的山西人地址，坐了兩天車，聞老六很快就找到了地址上寫著的那個開農(nóng)煤礦。十五年后，開農(nóng)煤礦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小煤礦了，看那規(guī)模，那拖煤的車子忙乎著，一天他們家得賺多少錢?聞老六整了整衣服，就大搖大擺地向開農(nóng)煤礦辦公室走去，說要找萬得龍。
　　一個漂亮的小姐見聞老六要找他們老總，忙問他有什么事?聞老六說：“你就說有個叫月英的女人，帶信找他。”
　　一聽說月英這個名字，小姐臉上馬上露出好看的笑臉，忙說“您坐，您坐。我這就打電話，告訴我們老總。”沒過一會，聞老六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向辦公室跑來，一抬頭，一個六十開外的老人，站在他的面前。老人忙自我介紹說：“我叫萬得龍，月英是我的兒媳婦。她現(xiàn)在在哪兒?還好吧?”
　　聞老六打量著萬得龍，確實是有錢人，穿得很闊氣。聞老六想了想，就把月英得癌的事，照直說了。萬得龍一聽，為難地說：“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我該如何跟雙喜說?”
　　萬得龍說，雙喜是他唯一的兒子，因為小時候一次意外感冒，腦子出了問題，一直是他們夫妻心中一個痛。雙喜過了二十五歲后，他們就想給他說門媳婦，可沒女方愿過門，沒有辦法，萬得龍就找到人販子。雙喜一見到月英，就喜歡上了。結(jié)婚后，雙喜不知多么快樂，把月英都捧在手心里愛著。可當他們兒子不到一歲時，月英走了，雙喜就像落了魂似的，不吃不喝到處找月英。這十幾年來，萬得龍陪著兒子，跑遍全國各地，也沒找到月英人影。這兩年，雙喜好像也明白再也找不到月英，他就在他們結(jié)婚那間房里，已經(jīng)是兩年沒出房門了。
　　萬得龍說到這里，嘆了一口氣說：“這孩子就一個癡心!”這時，萬得龍也忽然想到什么，望著聞老六問：“你是月英什么人?”
　　聞老六不敢說實情：“我是她……哥……”
　　一聽說聞老六是月英的哥，萬得龍馬上客氣起來，讓那漂亮小姐端來水果和香煙，坐下來才問聞老六，這次來找他們有什么事?聞老六便說月英在販賣到這里來之前，就結(jié)了婚，有丈夫，有兒子。可那地方窮，月英得了癌癥后，家里錢就花光了。現(xiàn)在，月英要想活下去，必須做手術(shù)。做手術(shù)得一大筆錢，她就想到讓他來找他們，看能不能出錢給她做手術(shù)?
　　一聽說要錢，萬得龍滿口就答應了：“錢沒問題。不管多少錢，我們都愿意出，但月英必須要回來治。”
　　“回來?那不行。”聞老六連忙搖頭說。
　　“為啥不行?我們這邊醫(yī)療條件好，月英回來，治愈的可能性就很大了!”萬得龍說。
　　聞老六見萬得龍這么說，便解釋說：“月英……月英在家不是還有丈夫和兒子嗎?他們也不會同意。”
　　“不同意?他們不同意，又沒有錢，那月英在家不就是等死?!他們要是愛月英，應該會同意我這個意見。”萬得龍看著聞老六，站起來又說：“你是月英的哥，我就帶你去見見我兒子，你看看我兒子是怎么愛月英的!”
　　
　　3　愛，就要純粹地愛
　　
　　他們從辦公室出來，就坐上車，萬得龍開車把他帶到一個十分豪華的別墅前停下來，把聞老六請了進去。聞老六打量屋里擺設，那真是富麗堂皇，人間天堂!聞老六跟著萬得龍上了二樓，來到一個房門前，萬得龍停下來，說這就是他兒子和月英結(jié)婚的房子。
　　聞老六簡直不敢相信，這么漂亮的房子，月英在這里住過，不是成神仙了?就在這時，萬得龍輕輕地推開他們面前的房門，聞老六看見一個中年男人目光呆滯地坐在床上，對他們進來是熟視無睹，眼睛只盯著手中一張相片。聞老六伸長脖子一看，竟是月英的相片!站在旁邊的萬得龍說：“十五年來，雙喜就沒放下過這張相片。”
　　聞老六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的老婆卻讓另一個男人惦記著!他半天沒有說話，萬得龍這時忽然對他說：“你是月英的哥，你有什么話，你就問問雙喜吧。”
　　聞老六心里倒真有些話要問。他不信，一個傻子也會愛人?他看了一眼萬得龍，上前對雙喜說：“雙喜啊，你這相片是誰啊?”“我媳婦。”雙喜說。“你媳婦?你喜歡她?”“喜歡。”“你喜歡她啥呀?”“她好看。”“她好看?她……哪兒好看?”“她都好看。”“嘻，她好看?我咋沒看出來?”聞老六簡直要笑得噴飯，雙喜卻突然瞪大眼睛沖他吼道：“我不許你笑，我媳婦就是好看!好看!”說著，雙喜竟然要動手打人。萬得龍忙把聞老六帶出來，對他說，這些年，雙喜根本就不忍有人說月英半點不好。
　　聞老六還是不明白地問：“你家有這么好條件，咋不再給雙喜找一個女的?”
　　萬得龍搖頭說：“找一個?你都看見了，他眼里還看得見別的女人嗎?!”
　　聞老六這時有點怔怔的。和月英過了這么多年，他從來就沒看出月英好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愛沒愛過月英?找個女人，不就是過日子?還愛什么愛的，哪是他們平常百姓消受的?PpIyd4MMxonffcOWfEwMwQ==就拿月英生病這事，兩年前，月英就發(fā)現(xiàn)身下出血，跟他說過幾次。他想，女人嗎，下面出血也正常。這一拖，就拖出大問題來了，再治，沒法治了。
　　看著聞老六有些發(fā)怔，萬得龍忽然說：“月英哥，你想什么?咋不說話?”
　　聞老六再抬頭看看這房子，眼眶紅了。他拉著萬得龍的手，突然說“萬老板，你說得對。你們這邊條件確實好，月英應該回到你們這邊來。我……我這就回去，我馬上就送月英過來治病……”說著，聞老六轉(zhuǎn)身就要走，卻被萬得龍一把扯住了。
　　“聞兄弟，你就別再瞞我了。”萬得龍望著聞老六，又說：“有你這份心，說明你心里也是愛著月英的!”
　　“萬老板，你……你知道我是誰?”聞老六吃驚地問。
　　萬得龍點了點頭，笑著說：“早上，我就讓人開車，帶上錢，送我孫子過去看他媽媽去了。”萬得龍說，昨天晚上，他突然接到一個叫小林的孩子電話，他說他媽媽快不行了，她想在死前，見見她在山西生的弟弟一面……“上午，聽說有人來，我怕我孫子有什么意外，結(jié)果是你……”萬得龍最后又說：“小林那孩子，把什么也都告訴了我。讓他弟弟去見他媽一面，這才是他媽最后的心愿。”
　　聞老六一聽，后悔地拍打自己的頭，說：“是我昏頭了，是我對不住月英……”
　　“聞兄弟，你別這樣。”萬得龍攔住聞老六，說：“其實，月英得了這病，我們知道了，也會主動出錢給她治。因為，她是我孫子的媽媽!”頓了頓，萬得龍又說：“我家的條件，你也看到了。可月英不貪念這些，她還是回去了。月英一走，也讓我明白了，我不該從人販子那里買來兒媳婦，既害了我兒子，也害了月英。因為，愛，很純粹，沒條件，就像月英愛你們，我兒子愛月英。”
　　此時，淚水已經(jīng)完全蒙住了聞老六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