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叮咚,叮咚”,清脆的門鈴準時響起,“我的、我的、我的……”還沒等媽媽反應,我奔向門口,一跨步沖了出去,并隨手帶上了防盜門。
門外站著個花童,手里捧著一束紅玫瑰,火紅的花束把昏暗的樓道映得閃閃發光,我欣喜地接過那束代表愛情的紅玫瑰。沒有留言,沒有姓名,我狐疑地看著有點局促的花童。“是送給李彥君女士的。”他抬頭望了我一眼。
又是送給老媽的。從我有記憶開始,每年七夕節的夜晚,媽媽總能收到一束火紅的玫瑰,小時候的我懵懵懂懂不諳世事,理所當然以為是爸送給媽的,可每每問起,爸卻總是支支吾吾說不是,還叫我別亂問。現如今,我長大了,開始懂得男歡女愛,心里的這個結就越長越大,好奇驅使我非要弄個明白。
我猜想,要么那個送花的就是媽媽婚前的暗戀者,沒得到姑娘的芳心,就用這種方式表達揮之不去的愛慕之情;要么就是婚后有人喜歡上了已嫁作人婦的媽媽,又不能長相廝守,干脆以物寄情。
當我把這束紅玫瑰遞到媽媽眼前時,她眼睛一亮,自言自語道,“我還以為今年沒有了呢。”
“沒有了?什么意思?”難道媽媽曾經在哪年的七夕節沒有收到過玫瑰嗎?
“是的,二十年啦,只有你十一歲那年,這束準時的玫瑰沒有來。”媽媽破天荒地頭一次和我談論起她的特別的七夕節的玫瑰。
我想知道誰是幕后的送花者,當我拋出我的猜測時,母親不置可否,只是告訴我,無論是誰,都是愛著她并值得她愛的人。
從媽媽那沒得到正面的回答,我決定自己想辦法揭開謎底。第二天,我按昨天晚上花童留下的地址找到那家花店,讓老板娘幫我回憶一下訂花的人。
聽完我說的情況,老板娘毫不猶豫,說,根本不用回憶,那個人她記得,每年七夕節都來店里定十二支紅玫瑰,她還告訴我,要想見識他的廬山真面目,只有等明年的七夕節嘍!
我只好把強烈的好奇心暫時束之高閣一年。
轉年的七夕節,我早早來到了花店,坐在內側套間一個不顯眼的位置,由里向外觀察著來了又走的選花買花人們。這可真是個既傳統又浪漫的節日,買花訂花的人可真不少,老板娘忙得不亦樂乎。
只是在這種忙碌里我顯得格外無聊,左等右等、右等左等,小半天過去了,也沒瞧見老板娘朝我打手勢。那個人怎么還不來?我有些不耐煩了,懨懨似睡地打起盹來。
中午時分,一個高亢的男中音響起,“老板娘,老規矩,十二支玫瑰,明晚送到。”
我一下子從睡意中驚醒,天啊,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我幾個健步竄出去,一把挽住那人的手臂,又撒嬌又肆意地叫道:“老爸,我都說就是你嘛,誰會對我媽有這么執著的耐心……”
老爸根本沒想到我會在,既意外又尷尬,臉都紅了,匆匆付了錢拉著我走了出來。一邊走,我一邊調侃老爸,說他胡子一大把了,骨子里還挺浪漫的。爸爸沒接我的話茬,卻再三強調,回家不能把真相告訴媽媽。
“為什么?除非,除非,你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俏皮地眨著眼睛。
爸爸轉過身子,扳住我的肩頭,盯著我的眼睛,告訴了一個我從來都不知道的秘密。
二十年前,媽媽的初戀根本不是爸爸,那時候爸爸已經是省醫院的眼科醫生了,一天晚上輪到他值夜班,急診部匆匆推進個血肉模糊的小伙子,沒進手術室就意外的身亡了,死亡鑒定書上清楚地寫著“死于車禍。”只是可憐了那個女孩,都嚇傻了,捧著那束沾滿鮮血的紅玫瑰喃喃道:“他說過的,為我預訂了好多年的玫瑰……”出事的那天,剛好是七夕節。
“那個女孩子就是我媽媽,對嗎?”我明白了。
爸爸點了點頭,說,“所以我們家每年七夕節都能收到那個小伙子臨走前預訂好的玫瑰。”
可是家里的玫瑰明明都是爸爸您親自訂呀,我不解。
“那個小伙子只預訂了10年,到了第11個年頭,七夕節的夜晚,當我看到你媽媽沒收到玫瑰時失望而焦灼的眼神,心里難過極了,于是發誓,只要我在,每年的七夕節,你媽媽都能收到一束火樣的玫瑰……”
抬起頭,凝望星空,我在想,人們傳說在七夕的夜晚,抬頭可以看到牛郎織女在銀河相會,或在瓜果架下可偷聽到兩人在天上相會時的脈脈情話。我問爸,“您不嫉妒那個死去的人搶走了您永遠的七夕節嗎?”爸卻說,“你媽媽的三百六十四天都屬于我,只有一天屬于她的過去,我知足了。”
晚上,我和媽媽躺在一個被窩里說著悄悄話,我不無羨慕地說,“媽,你真是一個幸福的女人。”
“那是因為有你爸爸默默的愛……”媽媽說,她終于覺得我長大了,有些事可以和我分享,比如感情經歷。
“天啊,你原來都知道這些年的玫瑰是爸爸送的?”我大感驚訝。
“傻丫頭,你知道嗎,前10個年頭媽收到的玫瑰都是11朵,中間隔了一年后,再收到玫瑰都是12朵。我問過了,11朵代表——最愛,只在乎你一人;12朵代表——對你的愛與日俱增……”
這是我聽到的有關七夕節最浪漫的故事,我在大我六歲的師兄面前炫耀著父母的感情經歷。這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他再三請求,讓我給他創造一次來我家里拜訪的機會,他想看看在一個速食當道的年代還有能夠沉淀下來的愛情。
星期天,師兄如約而至。沒想到,一進門,他就拉著老爸的手激動地說:“賀醫生,世界太小了,真沒想到會在這遇見您。”弄得我和老媽面面相覷。
盡管過去了很多年,可因為爸爸是給師兄做眼角膜移植手術,讓他重見光明的第一人,所以他牢牢記住了賀醫生的模樣。
那天晚上爸爸喝了很多酒,說的都是醉話,說什么走了的人卻把最好的東西留在了世間,而媽媽的淚水流了又流。
送師兄回去的路上,他悄悄地告訴我一個秘密。二十年前七夕節的夜晚,爸爸聽說有個小伙子意外死于非命,就急急沖到急診室,作為頗具敬業精神的眼科醫生,他從最專業的角度力勸死者的未婚妻同意捐獻死者的眼角膜。卻遭到了女孩及親朋好友最嚴厲的責罵。可他不氣餒,一手拉著一個六歲的瞎眼男孩兒,一手抱著一個剛出生就不可能見到光明的女孩來到死者的未婚妻前……
師兄說,那個死者的未婚妻徹底崩潰了,號啕著在同意書上簽了字。那個六歲的男孩是他,而那個襁褓中的女孩就是我,我是一個一出生就被遺棄的眼部有殘疾的孩子。
再后來,那個死者的未婚妻執意要收養我,她說從我的眼睛里能看到曾經的愛情。
我終于知道了,我為什么長得既不像爸爸也不像媽媽,可在愛的海洋里這點遺憾又算得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