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SARS的時候本著“挽救死亡”的原則使用了純粹的西醫療法。當甲型H1N1流感到來時,中國的醫學家已經可以從容地把中醫治療的一些優勢融入其中了。
坐落在北京市昌平區小湯山醫院隔離區的臨時病房,是2003年為抗擊非典而專門搭建的,至今已被廢棄將近六年了。隔離區只有一個門出入,守門的兩個保安將大門反鎖。高墻深院往往關閉著深邃的秘密,這片幾乎要被人們遺忘的地方也不例外。進得門來,繁茂的荒草掩蓋了道路,簡易的平房已是破爛不堪,一些七零八落的病床、桌椅、下水設備、醫療垃圾桶都在訴說著同樣的事實:這里曾是醫療禁區……在諸如非典、禽流感、豬流感等傳染疾病的防治中,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隔離。這片建筑在當年最為恐慌的時期,作為北京市的隔離病區,曾經被重兵把守,里面進行的是另一場戰爭——醫務工作者和SARS病毒之間的殊死搏斗。
遭遇SARS
1965年,科學家從感冒病人鼻涕中分離出第一株冠狀病毒。由于這種病毒在顯微鏡下看起來像王冠一樣,故名“冠狀病毒”。按照生物醫學的說法,非典型肺炎是由冠狀病毒SARS引起的病毒感染。冠狀病毒是哺乳動物和禽類在冬春季節病毒感染的主要病原,它們重點攻擊呼吸道細胞,而且具備較強的傳染能力,大約有20%的人類普通感冒都是由冠狀病毒引起的。
2003年初,當我國科學家對這種新型病毒有了初步了解的時候,發現它和以往發現的幾種冠狀病毒都不相同,故將這種未被確定的病毒感染歸為醫學界普遍接受的“非典型肺炎”之列,因此有了非典之說;稍后,世界衛生組織將非典正式命名為SARS,也有人建議在漢字中創造“肺痶”一詞作為非典的專業術語,結果未被正式采納。因此對中國人來說“非典”和SARS是一回事。
名字都是叫出來的。正如甲型H1N1流感,之所以最初被稱為“豬流感”,是因為這種可以感染人體的甲型H1N1病毒源于豬流感病毒,是豬流感病毒的變種,而不是說人類被豬傳染了“豬感冒”。按照生物醫學的一般原理,完全一樣的病毒很難同時感染不同種類的動物,除非發生變種異化,才可實現人畜交叉感染。非典病毒和甲型流感病毒都是引起人類感染的罪魁禍首,因此在西醫看來,要治愈類似這樣的流行病,首要的目標就是在患者體內控制病毒的復制和擴散,進而清除病毒。
SARS病毒通過呼吸道進入人體之后,附著在呼吸道粘膜的上皮細胞中,這和大部分病毒的感染過程沒什么兩樣。當SARS侵入到上皮細胞內部后,就在細胞質里利用其中的養分進行繁殖,進而滲透到細胞外部長成新的病毒,這個過程就像植物發芽一樣。病毒在呼吸道以及腸胃中擴散,破壞肺上皮以及肺血管,從而造成嚴重的發炎癥狀。當病情惡化的時候,在肺泡表面會形成透明膜,就像蒙了層塑料紙一樣,導致呼吸困難直至窒息。病毒致感冒發炎在微觀層面的基本原理大概如上所述。
2002年11月,我國廣東河源市發現第一例非典患者,但那時人們對這種即將給中國乃至全球造成嚴重恐慌的病毒并不十分清楚。直到2003年1月初,報告發現照顧這例患者的河源市醫務人員全部感染,廣東醫療界才陷入一片慌亂中。由于這種病毒未曾被認識,在2005年6月中國歐洲科學家聯手合成了殺滅SARS病毒的藥物之前,西醫的治療只能對癥用藥,以減輕非典帶來的附加癥狀為主,比如病人熱了就降溫、咳嗽了就祛痰、有伴隨的細菌感染就吃抗菌藥物,等等。然而,這些療法都只是消極被動地等待病情演變,而且效果不是十分明顯。因此,在西醫治療的基礎上,廣州的某些醫院還配合了中醫治療的方法,中西醫結合在抗擊非典的實踐中取得了突出的成果。
激素治療是由鐘南山院士首先倡導的方法,這是在對癥治療的基礎上進行了一種注射適量糖皮質激素的方法。這種激素有減輕炎癥、抑制免疫異常的作用,對某些癥候相對嚴重的患者起到了很好的作用。在2003年的抗擊非典的過程中,鐘南山稱,“激素療法是具備科學依據的,在非典治療中成效顯著。在當時不用糖皮質激素就有可能死亡的38例非典病人臨床治療中,愈后也十分良好?!?br/>
非典繼發病的爭議
激素療法通過調節人體免疫機制實現對病毒的控制和清除,從而戰勝SARS,在最危急的時刻大顯身手。然而,相伴而生的問題產生了——注射激素可能會引起股骨頭壞死。
中醫科學院望京醫院的主任醫師陳衛衡教授告訴記者,糖皮質激素是一種臨床治療的常用藥,比如氫化的松、強的松、地塞米松等都屬于糖皮質激素藥物。糖皮質激素具有良好的抗炎、抗過敏作用,在許多疾病的治療中都是不可替代的藥物,如系統性紅狼瘡、器官移植、嚴重創傷、皮肌炎急慢性腎小球腎炎、過敏性疾病等。而且,在醫學界普遍公認的是,激素在臨床治療中的使用是股骨頭壞死的醫源性因素之一。不但醫療中的激素可以導致股骨頭壞死,某些黑心的商販在動物飼料中參雜的促長激素,人食用了相應的肉食品之后,也可能引起股骨頭壞死。另外,有些醫生追求見效快,追求治病“效率”,普通的感冒或咳嗽也大量使用激素,同樣會導致股骨頭壞死的嚴重后果。
2003年底,非典康復病人的后續治療引起了一場醫學界的討論,到底糖皮質激素的使用,是否會必然導致股骨頭壞死等疾病呢?
據北京前海股骨頭醫院的醫生介紹,非典過后,北京的醫學專家對處于康復期551例非典患者進行了跟蹤調查。這些患者中,有12例在非典治療期間未曾注射激素,而其余的539名患者都使用了糖皮質激素。結果是,沒有使用激素的12名患者中均未發現骨壞死以及與骨質有關的疾??;而其余539位中,有176例檢測出骨壞死的癥狀,比例達31.9%。鑒于此研究數據,陳衛衡教授稱,“毋庸置疑的是,糖皮質激素的使用是股骨頭壞死的主要醫源性因素。但正常人群應用糖皮質激素后骨壞死的發生率,多大劑量、用藥時間多長才會發生骨壞死,采用大劑量沖擊給藥與常規劑量給藥發生骨壞死哪一種危險性大等問題,在世界范圍內的醫療領域仍不清楚?!币虼?,非典后的北京媒體對非典繼發病——股骨頭壞死進行了充分的關注。然而,同樣也使用激素療法的重災區廣東方面卻保持相當的冷靜,相關部門澄清道,“截止2003年10月,廣東尚未發現非典康復患者股骨頭壞死的病例?!?br/> 2003年底,面對社會各界的質疑和爭議,鐘南山回應了非典中激素療法的后遺癥問題。他說,“沒有證據表明非典中使用的糖皮質激素的使用是導致股骨頭壞死的充分條件,它們之間的因果關系還需要進一步跟蹤和研究。廣東在使用糖皮質激素上一直堅持適量適當的原則,例如其所在的廣州呼吸疾病研究所有70%的非典病人使用了激素。相對廣東來說,其它地方在使用激素方面劑量超標、使用不當。”
然而,不爭的事實是,在北京有相當數量感染SARS病毒的醫務工作人員,確實患了股骨頭壞死病,患病率大概在30%左右。陳衛衡教授說,“由于股骨頭壞死是一種難以徹底根治的疾病,因此非典康復后又患股骨頭壞死的某些病人,目前還在望京醫院接受階段性治療?!蓖瑯邮欠堑渲貫膮^的北京和廣州,為何兩者會有這樣的差別呢?
陳衛衡教授指出,首先,廣東方面在抗擊非典初期,激素用藥相當謹慎,但是北京方面病勢發展迅猛,每日被感染的人數劇增,病情嚴重,所以基本上用的是西醫療法,非常時期激素使用的宗旨是——“控制疫情、挽救死亡”;其次,廣東方面配合了中醫的一些治療方法,效果顯著,而在北京,直到2003年4月份才有中醫治療的介入;其次,非典后對股骨頭壞死的篩查中,北京方面范圍廣大,獲取數據較為全面,而廣東方面尚不清楚。
中醫看非典
和西醫不同,在中醫里沒有“病毒”的概念,中醫對感冒的生物學機制也沒有細胞、分子層面的理論體系。但是,這并不等于中醫沒有對諸如此類傳染病的典籍記載、防治策略。按照通俗的說法,西醫往往是“頭痛醫頭,腳疼醫腳”,把人體分成了相對獨立的部分進行治療;然而中醫的理念卻有所不同,中醫講求整體,認為人體的各個器官都是聯系在一起的整體,脛骨血肉互相影響、渾然一體、密不可分。而且,中醫將諸如病毒之類的外來侵入者都稱之為“邪毒”,人體受病毒感染就意味著外來邪毒對完整機體的侵犯,從而改變了協調一致性。
《皇帝內經·索問篇·刺法論》里有這樣的論述,“五疫之至,皆相染易,無問大小,病狀相似”。其中所謂的“五疫”即是各種瘟疫病的總稱,中醫根據陰陽五行,將瘟疫分為木疫、火疫、土疫、金疫、水疫。相應地,人體“五臟”中肝屬木、心屬火、脾屬土、肺屬金、腎屬水,因此非典在中醫里可歸類為“金疫”,也稱為“肺毒疫”。中醫之所以依據五行劃分人體器官,是因為它認為人體的各個部分像五行一樣,是相生相克的整體。諸如非典之類傳染病的病因是,邪毒由鼻而入,主攻肺部,而且也累及其它臟腑;基本病狀是邪毒臃肺、濕痰瘀阻、肺氣郁閉、氣陰虧虛。
廣州市第八人民醫院中西醫結合科主任譚行華說,“依證論治是中醫治療疾病的精華所在。依證論治又稱依證施治,是對中醫臨床操作體系的概括,是運用中醫理論來觀察分析疾病、治療處理疾病的原則和方法。”比如,甲型H1N1流感的主要癥狀為發熱惡寒、頭身疼痛、鼻塞流涕、咽痛、咳嗽等,病情多數不重。依據中醫的依證論治療方法,多選用銀翹散隨癥加減即可。廣州在最近純粹利用中醫療法成功治愈了多例甲型H1N1流感病人。
因此在中醫看來,不論外來的傳染源是什么,它們都是和機體不相協調的異物,會導致人體陰陽五行的紊亂,從而致病。譚行華說,“中醫中‘祛邪’是治病常法,其宗旨不單在于殺滅病邪,而重在使‘邪氣’不得安生而被逐出體外,歷代眾多名方驗方即是戰勝傳染病的重要‘武器庫’。不同的流行病有不同的病因和病機變化,我們在治療任何疾病時,包括流行病,都是針對患者的癥狀及病因病機展開的,即所謂依證論治?!彼裕委燁愃芐ARS這樣的傳染病,首先就是要調節五臟六腑,使得它們的協作再次趨于和諧一致。
從“中西合璧”走向“中西并重”
我國古代經歷過許多大型的瘟疫,比如西漢到東漢末年的傳染病,流行范圍廣、死亡慘重。東漢張仲景在《傷寒雜病論》中說“余宗族素多,向逾二百,自建安以來,猶未十年,其亡者三分之二,傷寒十居其七”。明末清初的瘟疫也是十分嚴重,疫情蔓延至各個地區,“春夏間瘟疫盛行,甚至戶滅村絕。”近代瘟疫從光緒十四年(1888)持續到民國二十一年(1932),1888年的霍亂,全國感染達10萬余人,死逾3萬11900--1949年,死于鼠疫的人數達102萬,病死率達89%。幾千年的歷史傳承和瘟疫災難,為中醫防治瘟疫積累了豐富的經驗,比如張仲景強調“寒邪”是瘟疫的主因,明代的吳有性的《瘟疫論》是古代第一本論述傳染病的著作,書中將急性傳染病歸類為“戾氣”、“厲氣”和“雜氣”等,影響深遠??梢钥隙ǖ氖?,中醫在傳染病的防治中起到過重要的作用。
然而,近代中國由于受到西方科學的影響,中醫也逐漸被輕視。自從西醫傳入中國以后,尤其康熙的瘧疾被幾個傳教士用金雞那霜(奎寧)治好之后,中醫就和中國傳統文化一起共命運了。1879年,俞樾發表了《廢醫論》,主張“廢除中醫”,這是第一個旗幟鮮明地公開反對中醫的聲音,魯迅筆下的中醫,是和封建社會一樣腐敗和迷信的“巫術”——“中醫不過是一種有意或無意的騙子”,嚴復也認為中醫和風水、星象算命一類的方術沒有兩樣;哲學大師梁漱溟指出,中醫只是“手藝”,沒有客觀的憑準。這些處于中國劇變時期的思想先驅們,都發出了近乎一樣的聲音,那就是徹底否定中醫。1915年9月30日,袁世凱在就任大總統后簽署了一項法令,稱醫藥都要完全參照西方的標準……
時至21世紀,人們對中醫和西醫孰好孰壞的爭論仍沒有休止。
面對非典不可控制的局面,我國中醫專家也提出了相應的方案。于2003年4月正式啟動了“中西醫結合治療SARS臨床研究”重大課題。課題將受SARS病毒感染的524例病人分為兩組,一組實施西藥治療,另一組使用中西藥結合的治療,進行對比療效研究。經過大量的臨床研究,數據顯示的結論是:“中西醫結合治療組在改善臨床癥狀、促進肺炎吸收、提高氧飽和度、減少激素用量方面,均優于西藥組。總之,中西醫結合治療SARS,效果優于單純西藥治療。”
陳衛衡教授告訴記者,“中醫結合西醫治療非典,取得了良好的效果,而且減小了糖皮質激素的使用劑量和使用范圍,極大限度地減小了非典繼發病的發生?!?003年10月,世界衛生組織與我國中藥管理局在北京召開了SARS國際研討會,會上報告并討論中醫在非典治療中的重要研究成果。大會的結論是,中西醫結合是安全的、據有潛在的效益。鑒于此,世界衛生組織刊發了以中西結合治療SARS為主題的專輯,提倡中西醫結合治療非典的方法向全世界推廣。可以說,中醫與西醫結合治療非典的療效,得到了全世界的肯定。
中醫不但治療非典功不可沒,而且對醫源所致股骨頭壞死的治療也效果顯著。
陳衛衡教授指出,“無論中醫西醫都是一種治療手段,它們都有其完備的理論體系和思維方式。正如現代社會是多元化的一樣,中醫和西醫都有其最能發揮效用的領域和范圍。對于具體的疾病來說,使用中醫和西醫只有適合不適合之分,而沒有實質上的優劣?!币虼?,從“中西合璧”走向“中西并重”,是中國未來醫學發展的希望之路。
生命的辯證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吳國盛在批評生物工程帶給人類的困窘時說,“生命是我們這個星球上最偉大的秘密,而大地正是這秘密的居所。因為有這個居所,生命才有安全,因為有這個秘密,世界才充滿意義?!爆F代醫學的發展秉承的是西方科學的傳統,在對生命機體的解構中探求生命過程的內在機理,最終是將完整的機體分解為零碎的片段,分而治之。生命的秘密也在科學的顯微鏡下支離破碎,意義因此而喪失。
然而,中醫傳統講求整體觀念,注重天人合一、陰陽五行相生相克的道理,因此在治療疾病方面有其獨到之處。陳衛衡教授說,中醫中這些最基本的假設在幾千年里都未曾改變過,中醫的思維方式和辯證理論直接關系到中國哲學對人與自然的基本認識。據醫學研究表明,世界歷史上的幾次大型瘟疫都源于人類生存環境的變遷,物候反常是疾病流行的先兆。這和中醫典籍中對瘟疫的成因解說完全吻合?!饵S帝內經》中提出“五運六氣”的說法,把一年分為四季、十二旬、七十二候,詳細記錄了每一候的特點和人體生理的反應,并指出“從其氣則和,違其氣則病”?!秴问洗呵铩芬舱f:“孟春行秋令。季春行夏令,仲夏行秋令,則民疾疫”,所謂“癘疾,氣不和之疾”?!逗鬂h書·順帝紀》指出:“上干天和,疫癘為災”。對于環境和身體的辯證關系,我們也有切身的體會,比如“水土不服”。
現代社會文明帶來的首要問題是,人類生存環境的急劇變化,人和人之間交往的日益密切,因此也導致了怪病、傳染病的盛行。甲型H1N1流感的盛行也源于國際交往的便捷及人際間接觸的頻繁??茖W、環境、人體、疾病,這些相互聯系的事物都在相生相克之中發展??茖W能對付自己引起的問題,然而卻有時間上的延滯。
中醫以其獨特的整體觀和聯系理論,以其尚不能被科學證實的假設和原理,守護著生命的秘密。陳衛衡教授說,“我40歲之后才開始真正喜歡上了中醫,因為以前我主治的是常見的疾病,那些疾病西醫就足以應付,而我如今鉆研的疑難雜癥,西醫無能為力的領域,中醫才顯示出奇效來。理解了中國文化,才能理解中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