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哈佛大學資深中國歷史學家、哈佛研究學社主任裴宜理(Elizabeth Perry)半年前在《亞洲研究》雜志上發表了一篇題為《重新評價中國革命》文章。該期的《亞洲研究》封面選用的是中國文革時期樣板戲的宣傳畫,裴宜理文章內也選用了《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畫作為插頁。
在文章中,裴宜理以1922年安源大罷工為例,試圖揭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革命,至少在早期,具有另外的發展可能性。她稱為“安源的革命傳統”,這個傳統在后來的共產黨革命中消失了,這段歷史也被扭曲了,這個曾經的可能性被今天的中國研究所忽視了。裴宜理先是介紹了當今學術界對于“革命”這個話題的冷淡:從法國革命到中國革命。從學術界到公共討論,占主流地位的看法是這些革命無論初衷如何,后期都造成災難和悲劇。為什么革命會具有這樣的破壞性呢?在尋求歷史解釋的時候,“路徑依賴”成了很重要的一種理論。這個理論大致是說,一個社會運動早期形成的那些方式和特征,會主導這個運動后來的發展,就像一條被指明因此被遵循的路徑一樣。因此,文革中發生的最極端的暴力,都可以從中國革命早期歷史中找到痕跡。例如,裴宜理舉例說,麥克法夸爾(哈佛負有盛名的中國革命史學家)就認為文革的極端破壞性和毛領導的1926至1927年湖南一江西的農運和工運中表現出的破壞性是一致的。
從這個角度來回顧歷史,中國革命被批評和否定就是理所當然的了。裴宜理說甚至很多在六十至七十年代曾經對中國革命著迷的人,例如美國威斯康星大學政治學教授愛德華·弗德曼和康奈爾大學的馬克·塞爾登現在都成了這個革命的最激烈的批評者。因此,今天除了批評和否定,對革命,尤其是中國革命似乎就沒有別的可說了,中國革命就成了沒有任何歷史合理性的胡鬧。正是在這樣的意識形態話語環境下,張戎和她丈夫合寫的《毛——鮮為人知的故事》,把毛的革命從開始就描繪成實用主義和暴力主義的產物,這樣簡單化的處理竟然能在廣大讀者中得到共鳴。
那么,什么才是裴宜理所說的“安源的革命傳統”呢?1922年時,由毛澤東、劉少奇和李立三這些走進礦山的知識分子領導的安源工運走的是非暴力的路線,和各種地方秘密會社合作,爭取對工人的支持,成立工人俱樂部和夜校,開展對工人的掃盲,培養工人的人權意識。其口號不是很政治性或革命性的,而是“過去做牛馬,今天要做人”,還培養了工人的組織紀律性。在這樣的操作下,礦方作出了讓步,不但允許工人的這些組織行動,甚至還向工人俱樂部提供一些財政資助。安源工運就這樣轟轟烈烈了三年,過去不為人知的安源一時頓有“小莫斯科”之稱,一直到1925年這個工運被軍閥鎮壓下去。
裴宜理認為,安源工運的這個模式是當時中國革命中的另一種可能性,它告訴人們中國當時為什么會有革命,這個革命有哪些具體的合理要求和合理手段,這是今天那個從紅衛兵暴力回溯到湖南農民運動的破壞性的“路徑依賴”理論無法概括的。而在共產黨后來的歷史敘述中,這個模式都被有意無意地忽視了。
裴宜理一向以中國革命為研究對象。為了研究這個課題她花了好幾年的時間,去過好幾次安源,不但收集材料,而且和很多中國學者建立了密切的工作關系。
裴宜理現在正在據此寫作一本書,關心中國研究的人有理由期待這一部重要著作的問世。在學術界,可能對裴宜理的這番努力會有不同看法。一些人視她為新左派也是很自然的。但是,她對1949年以后毛領導下的社會主義實踐是很了解的,在這個問題上也是很清醒的,這在她這篇文章中有很清楚的表述,她說,“我的目的決不是要否認或是降低中國革命的殘酷性——無論是湖南農民運動還是四十年后北京的紅衛兵。作為學者,我們完全應該繼續批訊”裴宜理所強調的重新審視中國革命,是說對中國革命的過程和歷史的理解絕對不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