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那條安靜的河流

朱秀麗

常常會想起她,那些信箋還在,音訊卻斷了多年。

18年前,我們就讀同一所學校,學校前有一條大河流過,據(jù)說是古運河。我們在不同班級。她的妹妹也和我們同級,理科總拿第一,那小巧的女孩驕傲且沉默。她卻長得高高瘦瘦,脊背有些彎,頭總前探著。她的成績不好,總亮紅燈,除了作文得到老師的贊賞,她幾乎找不到自信。

我們偶爾到河邊散步,聊些散文和詩歌的話題,她的眸子亮亮的,滿是歡喜。后來,我轉(zhuǎn)學了,她不舍,來送我,寫了一首藏頭詩,嵌了我的名字,拉著我的手說了好多暖暖的話。我笑著朗誦徐志摩的《偶然》:“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之后,她的信翩然而至。她說一直很喜歡我,喜歡我理性、獨立、我行我素的個性。她細膩、纏綿的筆觸渲染得滿紙情深,我捧讀再三,心緒起起伏伏。那時我在異校,還沒交到知心的朋友,她的溫情于我是孤獨的慰藉。我回信說想念古運河了,想念那些安靜的時光。希望她提高學習成績,我們同考一所高校。

高三那年,復習緊張,我無暇抒寫閑情逸致,她的信卻依然洋洋灑灑。我簡短回她,致歉不能常回信了,望她也努力拼搏。她寫得少了,間或一封,多是鼓勵的言辭;有時信里不著一字,只是一張古運河的照片。我來不及細看,將信夾到日記本里,忙著復習功課去了。

讀大學后,昔日舊友的來信陸續(xù)飛來。拆開各色的信箋,我突然發(fā)現(xiàn)少了一個人的,沒有她的!沒有古運河的信息!我的心頓時空空的。輾轉(zhuǎn)問訊,只聽同學說她落榜了,卻無從知道她的下落。這么多年我竟然忘記了問她的家庭地址,她或許也不知我就讀大學的地址,我們就此丟了對方!在我有了閑暇寫信抒情的時候,卻找不到那個一直對我傾訴,殷殷關愛我的人!

畢業(yè)后,我回到了家鄉(xiāng)的小鎮(zhèn)上教書,恬淡寧靜。傍晚,路過街口,有人叫我的名字。四下張望,竟是她!仍是瘦瘦的模樣,卻滿是疲憊。她打聽了許多人,知道我在中學教書,卻沒勇氣找我。她在鎮(zhèn)上的小廠做包裝工。我隨她去了那個小廠,她和許多女工戴著口罩,在塵灰飛揚的車間裝一種工業(yè)品,幾小時下來,她的眼睛、頭發(fā)、衣服落了厚厚的塵灰。下班后,她接了熱水,到一個僻靜的角落里沖澡,我在走道處為她看著。我說:“這么大的污染,老板不設洗澡房嗎?”她笑:“連工資都不能及時發(fā),拖欠半年了,還談什么洗澡的事?”

我去了她的家,她家在古運河的岸邊,和曾經(jīng)的母校毗鄰。我們在河邊散步,看夕陽的余波,多年來生活的片段在河水里悠悠鋪展、蕩漾。入夜,在她的小屋里,我讀到了她多年來寫的厚厚的詩章、小說、散文,還有翻得起了毛邊的泰戈爾詩集。那些婉約、清麗的文字在那間小屋跳躍,窗外是灼灼的石榴花,還有蔓上墻頭的葡萄架。

而那時,她已結婚了,沒有戀愛的婚姻。她的三個弟妹都讀大學,家里經(jīng)濟緊張。她早早嫁出去,為了減輕家里的負擔。她是隨母親改嫁過來的,繼父待她一向很好,她愿意聽從父母的一切安排,即便是婚姻大事。嫁過去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錯了,那個成了她夫君的人,不讀書,更不寫文,只是埋頭做苦力賺錢。她和他找不到共同的話題,彼此像隔著一座山。她苦悶,愛情呢?難道愛情只在詩歌里?我不知如何勸慰她,是讓她繼續(xù)仰望云端,還是安于腳下的土地。愛情,無論在鄉(xiāng)村還是城市,終是可遇而不可求。

后來,我因工作調(diào)動,離開了那個小鎮(zhèn)。兩年后,同事捎來她的一封信。他們夫婦已在南方的一個城市打工,孩子也出世了,日子過得拮據(jù)卻也和美。漂泊在外的艱辛,磨穿了那如山的隔膜,使他們看到了彼此人性中的善良和寬厚。

多年來,我們又忙著各自的生活,失去了聯(lián)系。而常常,在凝望回首生活的瞬間,我會想起她,想起那條安靜的河。我們一直擁有著一條安靜的河流,在青春的記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