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媽

史學敏

那一年,我才12歲,正是吃大鍋飯的年頭。

一天傍晚,俺媽領著我和哥哥拿著鐵條捏的蛤蟆叉到南河邊后捉青蛙。夕陽西下,照得大地金黃,俺媽前邊走著,我和哥哥后邊跟著。

剛到河邊,俺媽回頭用左手打手勢,小聲說:“慢點,不要說話。”說罷她把褲腿一挽,往前慢挪幾步,右腿一蹬,左腿一弓,兩手托叉,猛一使勁。“扎住了!扎住了。”哥哥跺著腳說。我趕快把手里的小布袋子張開,把捉住的青蛙放在里面,把袋子放到水里濕一下,高興地背在了身上。

這時我往水邊上看,河邊的水在晃動,下去仔細一看,原來是幾只被繩子拴住的大青蛙,我順手提了起來,高興地裝在小布袋里。

這一舉動被俺媽看見了,媽那臘黃色的面容一沉,左手指著我嚴厲地說:“放下,那是別人捉的青蛙,你怎么能白拿來?”我背著小袋子扭扭捏捏哼哼嘰嘰不肯聽從,誰知她上去拉我的耳朵說:“小屁孩,還敢頂嘴!”她罵著用左手指搗著我的額頭,一下子把我推倒在地上,我放聲哭起來。

俺媽看我倒在地上哭,兩眼也流出了淚。哥哥趕快上前把我扶起來說:“弟弟別哭,把人家的青蛙拿出來好了。”說著哥哥伸手把一串青蛙拿出來又拴在原來的地方,拉著我的手說:“弟弟別哭了,今晚的青蛙叫你挑大的吃。”他好說歹說,我心里好像有說不出的委屈。

回到家里,媽媽、哥哥和我三個人,把青蛙剝掉皮后,用清水煮熟,我吃了四個大的,哥哥吃四個小的,俺媽只吃了兩個小的,剩下三個俺媽說給爸爸留著哩。

生活困難,供應不起我上學的費用,后來我隨著舅父去外地上學。一晃二十幾個年頭過去了,我高中畢業了參加工作,在那一年夏天重新回到了故鄉。

第二天—早,我和俺媽去市場趕集,一走進市場就聽見有人吆喝:“誰買青蛙?誰買青蛙?這青蛙肉可是細又可口,而且也是稀罕物,吃了延年益壽。”說罷把青蛙舉到大家跟前一晃說,“哪位要買往前站,這青蛙肉營養價值超過雞、魚,比鱉肉還好哩,這玩意能清熱、消炎、解毒,長瘡、害眼等什么難治病一吃就好。”

有個年輕人擠到跟前,用手掂了掂那兩半袋子青蛙。那些青蛙在袋子里亂拱亂爬,咯咯咕咕地亂叫,好像在作垂死掙扎,又好像在袋子里鳴冤叫屈,大喊不平。那賣青蛙的一看有了生意,看了看那位買青蛙的說:“看你老弟是位老實人,咱不虧您,我這青蛙是二百二十只,給你算二百只。”說著,當他正要往外倒青蛙時,俺媽高聲喊著:‘慢!你這青蛙我全要啦。”那個買青蛙的一看有人爭著買,很生氣地說:“我買你也買,總得分個先后呀?”

賣青蛙的一看兩家爭著買,站在前邊嬉皮笑臉地說:“我這做生意的,可是一手托兩家,您倆都想要,我看,干脆誰給的價錢高,我就賣給誰。”俺媽說:“我給你五角一只。”說著俺媽伸手把錢交給了賣青蛙的,那個買青蛙的一看這情景,嘴里嘟噥著離開了。

那個賣青蛙的一看占到了便宜,便很高興地說:“好啦,你給我的價錢高,我給你們送到家。”說著把兩半袋子青蛙往自行車后架上一掛,推著車子在前邊走,我和俺媽跟著那個賣青蛙的人擠出了人群。當時我說:“青蛙是益蟲,咱可不……”我的話沒說完,俺媽打著手勢止住了我。正好走到鄉政府后邊的那條小河的橋頭,俺媽拉住了那個賣蛙人的車子,等那個賣蛙人把車子扎穩后,俺媽掏出手巾擦了擦臉上的汗,兩只手使勁把袋子里的青蛙取下來提到了橋頭下邊的清水旁,把袋子里的青蛙“呼啦”一聲倒在了水里。那青蛙見到了清水好似遇到了救命恩人,有的像箭頭一樣跑了;有的四只腿慢慢地蹬著,好像是少氣無力的樣子,還有的踉踉蹌蹌像醉酒似的,停了一會兒,二百多只青蛙順水自由地游去了。

賣蛙的人愣了,愣得百思不得其解。俺媽松了一口氣,笑了,笑得很甜很美。我也笑了。

責任編輯:黃艷秋

插圖:劉周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