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蓮的心情

魯　曦

前幾年,每當聽到《外婆的澎湖灣》這首歌,心中便涌出溫馨的親切感。其實,我外婆的家鄉比歌里唱的那個澎湖灣還要美,美就美在村莊旁那條具有靈秀之氣的河。那條河,河床寬處約有三十多米,窄處也有二十來米。窄處架有一座大理石的橋,那橋精美之至,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美的橋。那河冬季結冰,春、夏、秋三季都碧水長流。開春,河冰融化,河水在河心的巨石上激起層層雪白的浪花;河水歡跳著、歌唱著嘩嘩東流,是那么清,那么綠,那么透明!還有成群結隊的魚群穿梭而過,時而有七八寸長的魚躍出水面,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又“啪——”地一聲鉆入水中。河對岸垂柳依依,一痕新綠。這春天的河,猶如一位活潑的美麗少女,風情萬種地展現出青春的歡暢和詩意。

我八歲那一年,是暑假里的一天,我到三里外的外婆家去看望外婆。臨近外婆的村莊了,轉過了一個彎道,下了一個慢坡,那條河就突兀地展現在面前了。再一搭眼望去,我的心靈顫栗了,天啊,闖入我視線的是什么?河的斜對岸有一叢碧綠的荷,如傘的綠葉上面,冒出如雪的荷花三兩枝。那花朵冰清玉潔,纖塵不染,大概是上天的花朵吧;那綠葉猶如舞女的裙,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朵朵蓮花亭亭玉立,玉立成一道最美的人間風景,令人如臨仙境。這是我初次見到荷花,我驚奇人間竟有如此美麗的花,我懷疑它是西王母瑤池里的仙花。站在岸邊,我看得癡癡迷迷。大美無言,面對大美,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震撼心靈之美,令人心醉,在沉醉中領略那巨大的幸福感,感受著心靈的顫栗和欣喜!那是全身心地頂禮膜拜啊,靈魂像是接受了一次洗禮,心里默默感謝著上蒼:多么有幸,這么美的景,居然降臨在我八歲的心田!從此,這朵蓮花也種在了我的心田,時時在心靈深處靜靜地開放。

到了外婆家,正趕上鄰家殺羊,外婆用鮮綠的荷葉包裹了鄰家送來的羊肝在灶膛里為我煨烤。煨熟了,那帶著荷葉清香的羊肝香氣撲鼻。看到荷葉,我微閉雙目,眼前就有一朵巨大的如雪般的蓮花在靜靜地綻放。

后來,又一個盛夏,在一位同學家的小院又與蓮花相逢。那是栽種在大缸里的幾朵粉荷,把那個本不起眼的農家小院照亮,顯得光彩四溢、云蒸霞蔚,增添了些許仙氣。看著那蓮花,令人感動,心生敬慕之情。后來我一直心生疑竇,我為什么這樣崇拜這草本植物呢?這是不由自主在內心深處生出的敬慕和崇拜啊,一時連自己也想不明白,漸至成人還一直自問,這是為什么?只能解答為這是美的力量和魅力!蓮花之美,是令人向往的高潔之美,這蓮花不也象征著品行高潔的君子么?從此鐘愛蓮花,成了我生命中的一種解不開的情結。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工作調動至咸陽,借居在東郊,夏日的傍晚去郊外漫步,走著走著,不意間看到了連天的荷田,那真是“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還伴有蛙鳴,在絢麗的夕陽里,聽取蛙聲一片,這真是一幅有音樂伴奏的巨幅畫面。荷田里開放著成百上千朵荷花,有粉紅色的,有晶瑩似雪的純白色,那么大的陣容,真像荷花仙子的盛會,微風徐來,那荷花飄飄欲仙,似要乘風歸去。我急切地懷著一種敬慕和喜愛之情,采下一朵,捧回家,注一瓶清水,插入其間,供奉在書桌,清香之氣溢滿斗室。十多天后,花瓣一片片凋謝,落在書桌上,久久不忍拂去。那脫落的每一枚花瓣里似乎都蘊含著一個美的精靈,又好像每一片里都藏有禪機,似在向你訴說著、昭示著什么。

每當夏日酷暑燥熱難耐時,我就微閉雙目,眼前就幻化出八歲時見到的那朵如雪的蓮花在河水中靜靜地綻放,頓時,周身似有微風吹來,酷熱頓消,清香之氣也溢滿了心間。每當不順心時,我也微閉雙目,眼前如雪的蓮花又在開放,心情隨之也如蓮般地平和、澄明、寧靜。

插圖:薛宏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