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在何處

劉荒田

讀了一篇土耳其游記。它的后半段,是“受騙記”。在君士坦丁堡,作者一行向一矮黑其貌不揚的擦鞋匠問路。匠人挑著全副擦鞋家當,爬坡下坡,不辭勞苦帶他們走了好遠。當向導免費不算,還免費為這些游客擦鞋。作者他們要給擦鞋匠一些臺幣作酬謝。后者婉拒,但又說想看看外國錢幣。于是,他們中的一個,拿出錢包,讓擦鞋匠鑒賞英鎊。作者他們仗著八只眼睛盯著鈔票,萬無一失。不料擦鞋匠稍施小技,便把一張十英鎊的鈔票騙去。作者慨嘆說:“光明正大騙到你們的錢。只要想到這個鐵一般的事實我就受不了。十英鎊事小,被騙的滋味卻非常糟。”

我讀完,卻要說,作者從一開始就該明白這是騙局。人家以擦鞋為生,怎么可能免費挑著工具擔子跑遠路,當陌生人的向導?其次,以擦鞋為活的匠人一連為游客擦了兩雙鞋,卻不收費,游客憑什么依然自我感覺良好?難道土耳其的手工業者以西北風為食物嗎?這“鐵一般的事實”難道還不夠令人振聾發聵嗎?免費——土耳其人都吃飽了撐的,不務正業,專學雷鋒?一扇窗戶關了,一定打開另外一扇:騙。稍有常識的,都會敬而遠之。

這位作者不買“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這一名言的帳不算,還反“財不露白”的格言而行之,讓騙子拿自己的鈔票玩。作者一行并非旅游菜鳥,但是被膨脹過度的自信害了。恃著人多勢眾,光天化日,既可揩揩好心的當地人的油,也不怕明搶。其實這位擦鞋匠的騙術,并不高明。一開始就露了餡,拚著生意不做,帶陌生人跑老遠的路不收費,這伎倆本身已啟人疑竇。詭計稍多的不會這般明來,會明碼實價,收帶路錢,消除游客的顧慮,再慢慢設局。說來說去,作者一行是被貪小便宜的心理害了。出門在外,總遇到陌生人,總要就“對方是好人還是壞人”作出實時判斷。我一向信奉“如其猜疑,不如信任”的信條,因為較為省力。不過,這一條放在這里,顯然行不通。退而求其次,對以下人等,還是以提高警惕為宜:平白無故地給陌生人以并非必要的好處的人,平白無故地給陌生人提供免費服務的人。

插圖:施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