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層底

曹景建

學校要舉辦一場小品晚會,大四學生胡保軍寫了一個關于貧困生勤工儉學的故事,想讓新生許明明扮演小品中貧困生的父親。許明明拿到劇本一看,發現胡保軍寫得還真不錯,情節有趣,人物活靈活現。但是,看完劇本之后,許明明心里一陣難過,因為他自己就是個貧困生……

胡保軍私下對許明明說:“校領導已經交代過我了,一定要找有類似經歷的同學來演,這樣才能真實感人,所以我想到了你。大家都沒有任何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想把節目排練好,希望你能理解。”

躺在宿舍的床上,許明明默默地背臺詞,背著背著,父親的模樣就在他腦海中一點點清晰起來。

這天晚上,許明明背著臺詞睡著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穿著破舊的衣服站在遠處向他招手,咧著嘴對他笑。正當他也向父親微笑時,卻被同學推醒了:“快點起床,早上還有課呢!”

許明明睜開眼,心中一陣失落。他沒有胃口吃早飯,他覺得自己太想家了……他恨不得立刻長出一雙翅膀飛回去。

許明明走到教學樓門口,一抬頭竟看見父親站在前面沖著他嘿嘿地笑。父親的穿著和夢里的一模一樣。許明明輕輕嘆了口氣,心想自己怎么了,難道想家想出幻覺了?他揉了揉眼睛,可眼前的父親仍沖他嘿嘿地笑,還向他喊:“明明,爸爸來看你了!”原來不是做夢啊!他趕忙跑了過去。“我這次是順路過來看看你,下午就得坐車走,晚上還得去一個建筑工地報到呢!”父親說。

許明明一陣心酸。父親為了供他上大學,這么大年紀還要出來打工。他低下頭,無意中看到父親腳上穿的那雙破爛的布鞋,有一只已經露出了腳指頭。

許明明說:“爸,我還有兩節課要上,您先到我的宿舍歇著,我上完課就回來!”

許老漢笑著點了點頭:“好,上課要緊,回頭咱再聊!”

下課之后,許明明向同學借了點錢,奔向學校旁邊的商場,轉悠了半天,最后給父親買了一雙運動鞋。

許明明回到宿舍,看見父親正在呼呼大睡。他想:父親坐了一整夜的火車,肯定累壞了。他不忍心把父親叫醒,就把新買的運動鞋悄悄放在床下,隨手拎起那雙破爛的布鞋,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直到中午,許老漢才睡醒。許明明把父親的一雙大腳塞進新買的運動鞋里,笑著問:“怎么樣,合適吧?”

許老漢無奈地說:“合適倒是合適,可我還是覺得你媽納的千層底最舒服。再說我又不是沒鞋穿,你花錢買新鞋干啥?去,趕緊退了去!把布鞋拿給我穿。”許明明嘿嘿一笑說:“我就知道你舍不得穿,肯定會讓我把鞋退了。可我已經把你那雙布鞋扔了,你不穿新鞋穿啥出去?”

許老漢頓時火了:“敗家子,你扔它干啥?”

許明明小聲地說:“那雙布鞋還能穿嗎,都破得露腳指頭了!”

許老漢咬了咬牙,眼一瞪:“咋不能穿啊?破是破了點,可那是你媽一針一針納的呀!”

許明明嘴上不說,心里還是不服氣:我不就自作主張花幾十塊錢買了雙鞋嗎,至于跟我發這么大的火嗎?

許老漢突然拉住兒子問:“你把那雙鞋扔哪兒了?得趕緊去找!”

許明明嘴一撇:“行了,不就一雙破鞋嗎,還找啥呀!”

許老漢急了:“不行,非找不可!你把它扔哪兒了,快帶我去找!”

許明明不愿意讓父親去,他知道一旦把那雙舊布鞋找到,父親肯定會把新鞋退掉。可他拗不過父親,只好領著父親到宿舍樓下。當他們打開垃圾桶時,里面空空如也,垃圾早就被清潔工收走了。

許明明一陣暗喜,這下好了,舊鞋找不到,父親肯定要穿新鞋了!可許老漢還不死心:“明明,你們這垃圾桶里的垃圾肯定都運到指定的地方吧,快點,帶我去把那雙鞋找回來。”

許明明急了:“爸,我給你買雙鞋盡孝心,有什么不對嗎?”

許老漢看了看兒子,語氣軟了下來,嘆了口氣說:“兒子啊,其實……”許老漢突然停住了,好一會兒才說,“明明啊,那雙鞋可是你媽熬了好幾個晚上才做好的,現在雖然穿破了,可我哪舍得扔了呀。你不懂!”

當他們走到垃圾清運點時,幾個清潔工正在那里忙碌著,整個清理點塵土飛揚。父子兩個人在垃圾堆上找了好長時間,也沒有找到那雙破布鞋。

這一折騰,就是下午了,許明明只得把父親送到車站。許老漢雖然腳上穿著新鞋,卻是悶悶不樂,像丟了魂兒似的。許明明見父親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覺得自己一番孝心父親卻不領情,便有些不高興地說:“爸,新鞋不合你意?”許老漢看出許明明不高興,便強裝笑臉說:“這鞋穿著挺好!”

幾天后的一個下午,許明明參演的那個小品正式彩排。他穿上一身粗布衣裳,稍一化裝,還真有點兒農村老漢的意思,同學們都說像。可是有一點美中不足,如果許明明再穿上一雙破爛的布鞋,那就更像了。想找一雙穿破的舊布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許明明暗暗后悔,心想真不該把父親那雙舊鞋扔掉。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討論的時候,胡保軍卻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包東西。大伙一瞧,原來是一雙舊布鞋。許明明仔細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圓:這不是父親的千層底嗎!

許明明趕緊追問胡保軍這鞋是怎么來的。胡保軍哈哈一笑說:“前兩天我去宿舍樓下的垃圾桶里倒垃圾,發現了這雙鞋。我一想咱們這個小品里的農村老父親的角色正需要這樣一雙鞋,這可是不錯的道具,所以我就收起來了。”

許明明聽罷,心里連連稱奇,沒想到父親苦苦尋找的布鞋竟然被胡保軍給撿到了,看來丟不了的東西是想扔也扔不掉的啊!

這天下午,許明明穿上布鞋彩排的時候,總覺得一只鞋感覺不對,不是很舒服。彩排一結束,許明明趕緊脫下鞋子,把鞋墊抽出來一看,他驚呆了:鞋墊下面靜靜地躺著幾張折疊的百元鈔票!

許明明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非要找到這雙布鞋了,這幾百塊錢可是父親辛辛苦苦攢下的,他當然會心急了……

許明明想給父親打電話,可又不知道他的聯系方式,只好給家里打電話,把事情告訴了母親。

母親聽完,激動地說:“真是老天有眼,讓這五百塊錢回來了!你爹要去外地打工,我特地讓他順路到學校看看你,給你捎點兒錢。他怕路上丟了,就想出這么個辦法……你爹剛到工地就打電話跟我說鞋丟了,還囑咐我不要把鞋里藏錢的事告訴你,他怕你知道以后著急上火,他說那樣會影響你學習……”

小品正式演出,獲得了熱烈的反響。同學們都夸許明明演得好,因為他下臺之后仍是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