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公主

流 火

那是一本不太厚也不太薄的書,是故事書。

書一共有332頁,其中有20頁上沒有字,它們是插圖。

這些圖中的一幅里——我忘記是第10幅還是第11幅了,畫著一位公主。

“畫著一位美麗的公主。”畫上的公主用力糾正我的說法。

好吧好吧,一位美麗的公主。

畫上美麗的公主,她有著卷卷的頭發(fā),圓圓的眼睛,長長的脖子,還有一條蓬松的裙子和一串寶石項鏈。公主對這些都很滿意,覺得它們都配得上自己。唯一的問題是,它們都是黑白的。美麗的公主和其他20幅插圖上的別的什么人啊動物啊房子啊一樣,都是黑白的。

“為什么連我竟然也是黑白的呢?”美麗的公主拉拉她及地的蓬蓬裙。“真希望它不是用傻乎乎的黑色線條組成的。我想要一條桃紅色的裙子,那顏色才襯我的白皮膚。”

美麗的公主也不滿意她的黑頭發(fā),她說:“我是卷發(fā)吶,我希望我的頭發(fā)顏色要淺一些,嗯,金色,或者淺褐色都不錯。”

“還有我的項鏈,”美麗的公主撥拉著垂在胸口的美麗寶石,“白水晶雖然對身體好,但是我更希望它是藍寶石,尊貴典雅的藍寶石最適合公主。”

美麗的畫公主除了在屬于她的那幅畫里的草地上走來走去,沒有別的事情好做。她走累了的時候,就停下來,站到她的那棵紫杉下邊歇歇腳。這位美麗的公主是位好動的公主,她美麗的腳一停下來,嘴巴就開始動了。她美麗的小嘴里沒完沒了地往外冒著我在上邊提到的那類抱怨話。

“還好我們沒有和她住在同一幅畫里。”國王悄悄地對王后說,他們住在和公主相隔10頁紙遠的地方。

“確實值得慶幸。”王后舉起手里的小杯子和國王碰了碰。

他們的這幅畫里不像公主的那一幅有草地和紫杉,屬于他們的是一張長桌子、一塊花邊桌布和一整套餐具加上滿桌的食物。

國王和王后成天就坐在桌子前吃吃喝喝。畫上的食物就是好,怎么吃都吃不完。王后和國王覺得吃得太飽的時候,就離開椅子,繞著餐桌慢慢散步。這樣做可以防止發(fā)胖。

紙張的隔音效果顯然不是太好。沒有多久,其他18幅插圖里的居民也都知道了美麗公主的不滿,他們覺得她怪不可思議的。黑白或者彩色有什么關系,黑白的面包和彩色的面包一樣能吃,黑白的車和彩色的車一樣能跑。

“公主的想法果然跟別的人不一樣。”大家說,“她已經(jīng)夠漂亮了。”

說完這話大家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把不時會響起的美麗公主的抱怨當成是小風在耳邊吹。

在這本書的封底,畫著一雙長翅膀的靴子。其實它不是真的靴子,那是一位巫師。巫師不喜歡待在書皮上,他想進書里邊去。巫師就把自己變成個蟲子,鉆啊鉆啊,鉆了好久,蟲子都長大變成蝴蝶了,還是沒有鉆到書的里面去。巫師變的蝴蝶就拍著翅膀飛啊飛啊,打算飛到書皮里去,結果也是怎么都飛不進去。巫師又變成了雙靴子,有翅膀的靴子,靴子走啊走,想走到書里面去,走累了呢,就扇翅膀飛一陣,飛累了再走。巫師覺得連飛帶跑或許會比較有效。

可是他又失敗了。

巫師變回自己本來的樣子,坐在地上喘氣。一陣小風從巫師耳邊吹過,巫師的耳朵當然比一般人要靈敏很多,他很快就聽出來,那其實不是風聲,是一位公主在說話。

老是盯著一件事情做,反而會做不好。巫師想,他決定換個活兒干。

巫師把手攏在嘴邊,大聲朝公主那邊喊話:“我可以幫你變成彩色!”

巫師大概還用了點兒什么傳音法術,美麗的公主一下子就聽見了他的喊聲。

“好啊好啊!”美麗的公主高興地在她的紫杉樹下又蹦又跳,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摔一跤。

等她高興完了,才想起來一個重要的問題。剛才說要幫她忙的,是一位巫師呀。巫師們是從來不會白白給人幫忙的。

他想要什么?我的卷發(fā)?我的大眼睛?我的漂亮裙子?我的項鏈?或者,他根本就是想和我結婚?

“啊,那可不行!”公主捂著胸口瞪大眼睛直搖頭。

“呸呸,我才不會和你結婚呢!”現(xiàn)在我們可以肯定巫師懂得某種秘密的傳音法術了,公主剛才說的話那么小聲,他都聽得見。

“只有王子那種笨蛋才愿意娶公主。”巫師說,“我?guī)湍阕兂刹噬斎坏糜写鷥r,那就是,你得把你住的那幅畫讓給我。”

巫師挺喜歡草地和紫杉,那比空蕩蕩的封底好多了。

“你住我這,那我呢?”美麗的公主才不愿意嫁給一個巫師,她高興得都沒怎么在意自己其實是被巫師罵了。她一本正經(jīng)地考慮起巫師的要求。

“你可以嫁人啊。公主都是要結婚的,你找個王子結婚,就可以搬出去和他一起生活。”巫師考慮問題很周到。

“這主意不錯。”美麗的公主點點頭。

協(xié)議達成。

巫師嗚里哇啦地念了一通除了巫師誰也聽不懂的咒語。這個是比變蟲子變靴子復雜幾十倍的咒語,他念完以后累得要命,馬上就倒在地下,變成一只枕頭睡著了。

這么復雜的魔法,顯然也不會像變蟲子變靴子變枕頭那樣立刻生效,美麗的公主在紫杉樹下等啊等啊,等了好久。

終于,美麗的公主和老是在吃東西的國王王后以及厲害的巫師住的這本書,被一只手從書架上拿了下來。

然后,被打開。

再然后,書被翻到畫著公主的那一頁。

一只手拿著彩筆伸過來,刷刷,給公主的頭發(fā)涂上金色,刷刷,給公主的裙子涂上桃紅色,刷刷,給公主的項鏈涂上寶石藍色,刷刷……

總之,公主的全部關于色彩的愿望,都實現(xiàn)了。那只手甚至還為公主的腳下的草地、身后的紫杉、頭頂?shù)乃{天涂好了顏色。

“真是棒極了!”美麗的公主拉起桃紅的裙擺,在綠草地上轉了個圈。

“真是太感謝了!”美麗的公主朝為她涂顏色的人行了個美麗的屈膝禮。

那是一個小男孩,他手里還捏著綠色的彩筆,他一定是被公主的美麗打動,半天才想起來說不用謝。

“一定得謝!”公主說,一位公主才不會做出竟然不報答對自己有恩的人這種沒禮貌的事。拿什么感謝他呢?公主想了想,她不愿意送出她美麗的項鏈美麗的裙子。

“我要和你結婚!”公主終于想出了報答小男孩的辦法。

“啊,結婚?”小男孩使勁搖頭,“我又不是王子,公主只和王子結婚。”

“王子就是拯救公主的人啊,你把我從黑白的世界里救出來,你就是王子了!”關于王子的理論,誰能有公主熟啊,她立刻回答。

“可是我還太小,不能結婚。”小男孩又想出了一個拒絕的理由。

“年紀小沒關系,我可以等你啊。反正我住在畫里邊,不會變老。”公主馬上回答。

“呃,嗯,那好吧。等我長大再說噢!”小男孩或者說小王子,胡亂點頭,收起畫筆一溜煙跑了。

美麗的公主在草地上慢慢欣賞自己美麗的裙子和項鏈,慢慢等著王子長大來和她結婚。變成枕頭的巫師還在沉睡,不知道他會不會在美麗的公主結婚搬走前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