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

農秋香

江南的雨,淅淅瀝瀝。下在荷塘里,下在芭蕉上,下在屋檐頂,下在田野外,下在童年的記憶深處,纏纏綿綿,牽動你的思念,牽起你的鄉愁,牽引出無限往事。

這樣的雨,無論是在清晨,在黃昏,或倦懶的午后,都別有一番風味。你可以樽一杯酒,坐在落地窗前,遙望那簾雨絲輕輕灑在古城小巷的青石板上。這時正好有一位姑娘,撐著一把碎花雨傘,走過那光滑的路面。她綠色裙子揚起千種風情,揚起青春年少里所有的美好。你會恍惚,以為自己走進戴望舒的《雨巷》,遇到那個結著淡淡丁香愁的姑娘,她有丁香一樣的容顏,丁香一樣的熏香。她引你走入黑片白片,仿佛是舊上海,仿佛是舊金山,又或者是那傷感的臺北,這樣的雨一直在下。迷迷蒙蒙,裊裊娜娜,溫溫柔柔,是佩珠玉環的麗人拉開低垂帳簾,從云里霧里,款款移步而出。這樣的雨是女性,最富動感。

隔著玻璃,隔著那一串串水簾,看雨聲滔滔,穿過遠山,繞過松林,踏過原野,涉水而來,雨珠似子彈,噠噠噠,從天空的胸膛里射出,彈落地上,掃起白色的煙灰。假若你還來不及,便被它淋成落湯雞,那種狼狽,是哭笑不得的。它洋洋灑灑,撲進老屋,肆無忌憚地拍打窗欞,那粉身碎骨的姿勢,恰如一個渾然不知世事的頑童,那樣的雨,是頑皮與純真的少年。

電影電視里的雨,下得唯美浪漫。韓國電影《雛菊》有這么一個鏡頭,一直等待著美好初戀的街頭畫家惠英遇到了英俊的國際警察鄭宇,紛飛大雨中,兩人一起跑到屋檐下躲雨,四目相交在雨簾下,那是第一次邂逅,卻從此展開了一段濕漉漉的戀情。在《麗江戀事》里,那個離家出走的十七歲少女,疾走在暴雨中,紛紛雨絲,讓她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己。當她在雨中茫然無助之時,有一把傘撐在她頭頂,雨絲中,有人牽起她的手,為她指引了人生方向。電影里的雨浪漫唯美,而江南的雨,又何曾不是這樣?

江南的雨,澎澎湃湃,像洇開了的水墨畫,朦朦朧朧,迷迷離離,凄凄切切。它蕩漾在畫家的畫卷上,那些沉香墨濃的畫卷,便有了活色生香的生命;它蕩漾在雕刻家的手下,那些摧枯拉朽的作品,便有了永恒的活力;它蕩漾在建筑師的手上,那些朱檐翠瓦,便有了真實的童話宮殿;它蕩漾在詞人的筆端,便成了那千古絕唱:“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這樣的江南雨,又是具有生命力了。

江南的雨,總讓人想起童年,想起童年時,坐在農屋灰黑的瓦片下,看雨絲奔過山腰遠去。那時候,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恨不得立刻長高,翻過那一座座高山,追隨雨的腳步,去看外面神秘的世界。那時候,純真雙眸還看不見人世有離別,有辛酸,有艱苦。黑白屋檐下,滴答的雨聲滿帶著歡樂和趣味。它是媽媽的呼喊聲,是睡夢前的搖籃曲,這樣的雨,是溫馨是幸福。

江南的雨,是癡愛纏綿。無論是在日記里,還是在小說中,你都會讀到這樣的句子:“從昨天晚上開始就一直下著雨,淅淅瀝瀝,點點擊落臺階前。我坐在窗前,聽著這滴滴答答的雨聲,突然就想起過去的愛戀,想起了你……”“那一日在雨中等你,人流在我眼前來來去去,花花綠綠的雨傘,在雨中開成一個美麗的春天,但你最終像我預想中那樣,微笑著向我飛奔而來……”“落雨過后,地上的梧桐葉踩上去無聲無息,我們共撐一把傘,就那樣一直走著。有時候我想,與你同在一把傘下,走在同一條道中,如果這樣能走到時間之前,走到一切破壞到來之前,走到一切傷害未曾來臨之前,多好……”人生里,不知有過多少場這樣的雨,它見證了每一場愛恨,也記住了每一次纏綿……

在詩人筆下,雨是故鄉,是鄉愁的索引。余光中在《聽聽那冷雨》中寫道:“想這樣子的臺北凄凄切切完全是黑白片的味道,想整個中國整部中國的歷史無非是一張黑白片子,片頭到片尾,一直是這樣下著雨的。這種感覺,不知道是不是從安東尼奧那里來的。不過那一塊土地是久違了,25年,四分之一的世紀,即使有雨,也隔著千山萬山,千傘萬傘……杏花。春雨。江南。六個方塊字,或許那片土地就在那里面。”寥寥幾筆,思鄉的愁緒躍然于紙上,令讀者怦然心動——是啊,江南的雨,它濕透了中國的半壁江山,也濕透了整個中國的半卷歷史。它是中國層層疊疊的記憶,是青山麗水的容顏,那皚皚不絕,那虛虛幻幻,怎能是那些離鄉背井的離子們所能忘的?試問誰能忘古中國沉淀千年的記憶?誰能忘魂牽夢繞的故鄉?

雨,在當代臺灣散文家簡貞筆下是另一種味道。她的《四月裂帛》里這樣寫:“午后的雨絲正巧從簾縫躡足而來。三月的駝云傾倒的是二月的水谷,正如薄薄的詩舟盛載著積年的亂麻。于是,我輕輕笑起來,文學,真是永不疲憊的流刑地啊!”這樣的雨,又變成了文學,那些字字珠璣,莫不就是那滴滴雨絲?它濕潤人們干枯的心地,當你絕望,當你消沉,當你郁悶,讀讀那些文字吧,它會帶你走入另一個境地,讓你忘記塵世憂傷,激勵你面對生活。

人道此處是江南。輪回,百世。你會慶幸生在江南,醒在江南,醒在江南的簫鼓,在江南的雨聲中把詩書讀遍,屆時,你會在風聲雨聲中,笑看塵起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