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銀家 難舍窮家

曹世忠

敏在床上翻一個滾,再翻一個滾。一晚上都沒有睡著覺……

以往,街南頭的王嫂和劉嫂時不時開個玩笑說,不中,你再找個好家,嫁掉算了。誰想到妯娌們的戲謔將要成為現實!他是個退休工程師,老伴在五年前就走了,而她的老伴走得更早。認識他是在江城公園里,開始只是見面打個招呼,后來就坐在石凳子上拉家常;像兩條絲綢慢慢往一塊擰,擰著,擰著,兩個人就擰出了愛的火花。于是,敏有了想走(嫁人)的念頭,而且越來越強烈了。半月前,敏和兒子媳婦流露了自己的想法……

那年村里舉辦籃球比賽。有個穿天藍背心的小伙子運球時矯健敏捷,左右迂回,繞過幾個人的堵截,一個三大步上籃,“空心球”利索極了。觀眾嘩嘩地鼓起掌時,她兩眼熱辣辣地望著那運動員……無巧不成書。隔了一星期,姑姑牽線,她在村東頭見到的男朋友竟然是他。姑姑問,敏,啥樣?

你問問人家,看人家有啥說沒有?她低下頭,臉頰飛起一朵緋紅的桃花。一年后,在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中兩個人入了洞房,小日子過得恩恩愛愛,比蜜都甜。天有不測風云。后來,男人去修鐵路大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連句話也沒說就走了。男人是女人心中的太陽,沒有了太陽,敏哭得眼泡都腫了。搖耬、撒耔、犁地、耙地,一個女人家有做不完的難。那些有姿色的女人,口一張,一路綠燈;她長相平平,眼皮兒有些松弛,臉頰像樹皮似的粗糙;有事求人時,多數被男人們婉言拒絕了。敏氣得直哭,回家蒙頭便睡。婆母娘見她從地里回去,總是給打上洗臉水,吃飯時在碗里放兩個荷包蛋端去。

娘,難呀……敏哭著訴說她的難處。

敏,媽知道你的難處,咱還得往前走,日頭會照在咱門前的。婆媳倆抱頭痛哭之后,又對著鏡子把眼角的淚痕擦干凈,才從容平靜地走出門去。

晚上,好孤獨,好凄涼。電視里面正播放《倒霉大叔的婚事》。常有福西裝革履,笑容可掬,和魏淑蘭在月光下的石板上坐著。給你,給你個熊貓,你嘗嘗。

那會吃,沒聽說讓人家吃熊貓。誰會吃讓他吃吧。淑蘭一個媚眼,一聲柔語,好甜!

常有福又往淑蘭身邊坐了坐,把糖硬塞在人家手里,說,給,是糖,熊貓牌的,知道嗎?接著順手剝了一個糖,遞到淑蘭嘴里。

觸景生情。敏的思緒像一只小鳥,在愛的藍天飛翔,好像她就是魏淑蘭,他就是常有福!此刻想起他說話時甜甜的聲音,眼角眉梢藏著些許笑意,她的下身就分泌出黏黏的液體,就有了一種沖動和欲望!這像啥?兒長女大的都跟墻頭一樣高,要是……那臉往哪里擱?無論如何責備自己,可是那個念頭還是像地下的巖漿,飛濺沖撞,洶涌激蕩,怎么也抑制不住!

敏怕閨女不同意,誰想和閨女一說,竟然痛快地答應了,媽,咋不中?你有個頭疼腦熱的,有個人照應。俺就放心了!敏又給兒媳說了,媳婦不吭聲。兒子問:“媽,俺待你不好?”

“好!”

“那你還……就像俺很不孝順似的。”兒子陰沉著一張臉,走出門去。

院子里很靜,窗外傳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還有街上小商小販的叫賣聲。平時,看到人家兩口子說說笑笑,敏的心里就像貓抓似的;風雨滄桑,孤苦凄涼——月亮不圓的滋味實在難以忍受。孩子都娶了媳婦,閨女出了門,自己都做起了奶奶和外婆;再那樣子,街坊鄰居豈不要笑掉大牙?魏淑蘭和常有福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動,她和他好愜意!好幸福!敏睡了兩天,腦子里兩個人打架打了兩天。這件大事是得想想,好好想一想……

“媽,你把俺拉扯大了,你的事該你做主了!”下午,兒子回來了,臉上帶著笑容對她說,“走了,就不斷回來看看,記住,這還是你的家。”說著,兒子眼中的淚花一閃一閃的。

敏的眼圈也紅了,不想讓兒子看見,連忙扭過身去。這時,孫子從外邊回來了,穿的褲兜上沾滿了泥,臉上臟兮兮的,進門就哇哇大哭:“奶奶,大虎打我!你去打他,奶奶!”頓時,她的心里有一種酸楚的感覺,那淚水就刷刷地流了下來……

金家銀家舍不了窮家,一輩子都記住你這些天對我的一片真情! 敏決定見到他時就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