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畫

陳興華

北宋年間,蘇東坡在密州居官。一天,他買了把素白光面的扇子,想畫上點兒什么,正凝神思索,發(fā)現(xiàn)窗臺外面有只蝸牛正往上爬,心里一動:這笨生靈也想上進,身負(fù)重載努力攀登,值得一畫。又瞥見窗外花間飛著一只蜜蜂,心想:這蜜蜂忙于采蜜,有益于人,更值得一畫。從蜜蜂聯(lián)想到流螢,別看螢火蟲光亮不大,但它并不自卑,夜夜到處飛奔照明取悅于人,可畫上它。一抬頭又見屋檐下有個蜘蛛忙碌地織網(wǎng):這蜘蛛結(jié)網(wǎng)不怕風(fēng)雨作對,百折不撓,精神可嘉,就畫上它吧!

他剛畫好,稟事的班頭一步顛進來,稟完事后看見扇面上的畫,端詳了一陣兒說:“老爺,您畫這四樣小蟲想表達(dá)什么意思呢?”

蘇東坡說:“什么意思也不表達(dá),信筆一畫而已?！?/p>

班頭說:“不,您這畫寓意很深,能瞞過別人可瞞不了我?！?/p>

“哦?寓的什么意啊?你說來我聽聽。”

班頭不慌不忙指點著畫道:“這蝸牛背著個大酒葫蘆爬行,顯然是貪酒的意思;這蜜蜂愛在花蕊里逛蕩,顯然指它貪花好色;這螢火蟲深夜不睡,打著燈籠到處轉(zhuǎn)悠,不用問它是想撿點兒寶貝,是個貪財之輩;這蜘蛛鼓著個大肚子,顯然是在生氣。您這畫的寓意是,告誡人們要做一個正人君子,切忌酒、色、財、氣四個字,對吧?”

蘇東坡聽他這一解說,大感意外:咦,南轅北轍啦!我本無此寓意,不想他給寓上了,而且還寓得貼切新鮮?！昂?”他把畫扇折起遞給班頭,“呶,拿去吧,賞給你?！?/p>

班頭樂了,忙拿著畫扇回家報喜:“爹,東坡爺賞我一把扇子,扇面上的畫還是他親自畫的哩!”

他爹接過畫扇一看,不解地說:“怎么給畫上這些玩意兒?”

班頭說:“別看是四樣小蟲,還各有寓意哩,爹,您的眼力高,猜猜看?！?/p>

他爹端詳了一陣兒,一拍巴掌高興地說:“噢,你看,這蝸牛老實無能,是說百姓像蝸牛那樣老實,當(dāng)差的不能看它老實就想欺負(fù)人家;這蜜蜂呢,是說百姓像蜜蜂那樣辛勤勞作,當(dāng)差的要體憐黎民之苦;這螢火蟲光亮寥寥,是說百姓家財極少,當(dāng)差的可別看在眼里去敲詐勒索;蜘蛛靠結(jié)網(wǎng)過活,頑童看著好玩兒,愣用竿子把網(wǎng)戳破。此畫是說百姓屢遭天災(zāi)人禍,苦不堪言,當(dāng)差的務(wù)必維護百姓生計,保障百姓安居樂業(yè)!”

班頭聽罷舒了一口氣:噢,不想俺爹竟這么解說。尋思了片刻,覺得他爹說的也有道理。為了弄個究竟,他趕回衙門,見了蘇東坡,將他爹對畫的看法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蘇東坡聽過又大感意外,我不過信筆一畫,不想畫者無心,觀者有意,竟有如此不同的賞識,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喜得他一拍桌案:“好,老人評畫堪謂獨具慧眼!”當(dāng)即吩咐班頭:“你按班房人頭去買扇子,都要素白光面的?！?/p>

班頭買來扇子,蘇東坡在扇面上全畫上了這四樣昆蟲,然后又綴上了四句韻語:

蝸牛頭上莫砍棍,蜜蜂尾部別拔針;

流螢飛過休沾光,蜘蛛網(wǎng)下存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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