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說《禮記》師表論

畢　誠

儒家經(jīng)典之作《禮記》是從先秦至漢代凝聚而成的禮學文獻選編,它系統(tǒng)地記述了古代習俗、圣賢逸事和儒家關(guān)于禮儀禮義的言論,闡述了先秦儒家關(guān)于國家禮制和倫理的思想。其中,《表記》記錄了孔子關(guān)于加強德治的必要性以及如何加強為政者道德修養(yǎng)的言論,是古代從政者和讀書人必讀的重要篇章之一。在今天的傳統(tǒng)文化熱中,南懷瑾老人等積極倡導人們要反復(fù)閱讀之,以提高個人的道德修養(yǎng)。為人師表的教育工作者更有必要了解古人所論“師表”的含義。為此,筆者以導讀的方式逐段加以解析,以期豐富今日中小學的行政管理內(nèi)容,促進學校倫理文化建設(shè)。

《表記》是《禮記》的第三十二篇,講的是為人師表者的持身原則。表者,表率、榜樣、示范的意思。《表記》作為儒家道德修養(yǎng)的經(jīng)典著作,通過記敘虞、夏、殷、周四代之治,系統(tǒng)闡述了有關(guān)君子的持身、修身之道,以及為政者的事君基本原則。

1.為人師表,貴三不失

【原文】子言之:“歸乎!君子隱而顯,不矜而莊,不厲而威,不言而信。”子曰:“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憚也,言足信也。《甫刑》曰:‘敬忌而罔有擇言在躬。”

孔子說:“回去吧!君子雖然隱退也能揚名,不矜持也會莊重,不嚴厲也會有威望,不講話也會獲得信任。”孔子說:“一個有道德修養(yǎng)的人,既不會犯下失足的錯誤,不會喪失體態(tài)尊嚴,也不會失言于人。所以君子的儀容足以讓人敬仰,人格尊嚴足以讓人畏懼,一言九鼎足以讓人信任。《尚書?甫刑》上說:‘外表恭敬,內(nèi)心戒懼,不要讓人在自己身上找到挑剔的毛病,評頭論足。”

道德表率者首先應(yīng)該具備良好的儀表。這種儀表的特征是外在莊重、儀態(tài)威嚴、言語足信,而且身名遠揚,讓人敬仰,內(nèi)心悅服,真誠信賴。一個人的道德修為要達到如此境界,關(guān)鍵是自己要心存戒懼,內(nèi)外兼修,一言一行都要追求德行的完美。

何謂道行完美?這就是孔子講的三不失:“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毛澤東曾說,一個人做件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只做好事而不做壞事。假如一個人能夠在一生中做到“不失足”,不踩道德紅線,不走歪門邪道,不犯原則性錯誤,那么他在眾人面前就非常體面。古人常說,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個人即使有天大的功勞,也經(jīng)不住一次失足性犯錯的玷污。這樣的例子古往今來不勝枚舉。再說“失色”。所謂“色”,就是儀容儀表、人格尊嚴。儒家所謂的“失色”是講一個人作為一定的社會角色在一定的場合所表現(xiàn)出的不切合自己身份的錯誤儀表、姿態(tài)、態(tài)度、情緒等。失去了應(yīng)有的儀容莊重就會失去人格尊嚴。所謂“失言”,其實也是根據(jù)身份應(yīng)有的責任、義務(wù)來判定的。如,從政者不負責任或喪失原則,朝令夕改;或出于私心的胡亂評判,造成冤案;或在大是大非面前胡言亂語,惡意中傷。再如,作為學者不顧事實亂加評論,言過其實;或追求名利而文過飾非;或言而無信;或無事生非。這些都是失言的表現(xiàn)。一個有道德的人只有做到“三不失”,才可以稱得上道德完美的君子,才能表率于社會。

孔子講道德表率不是把人看成圣賢,只是教人努力做到“三不失”,要學會管好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儀表,自己的嘴巴,使之時時刻刻符合禮義。從這些話中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啟發(fā):一是道德教育應(yīng)該從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的事情入手,不唱高調(diào),從我做起;二是道德是否能夠完美關(guān)鍵在于自我是否能自覺地內(nèi)外兼修。人們應(yīng)時刻警惕自己的言行不要有過失,否則會授人以柄。

2. 謹慎修身,莊敬自強

【原文】子曰:“君子慎以辟禍,篤以不掩,恭以遠恥。”子曰:“君子莊敬自強,安肆日偷。君子不以一日使其躬儳焉,如不終日。”

孔子說:“君子的言行必須謹慎,以此避免禍患;修養(yǎng)必須篤厚,以此規(guī)避誣陷;處世必須恭敬,以此遠離恥辱。”孔子說:“君子做到莊重恭敬,就會自我強大;如果安逸享樂不能自律,人格就會一天天鄙俗下流。有道德修養(yǎng)的人,惶惶不可終日,害怕自己的身心因為某一天放松修養(yǎng)而造成輕浮失德。”

君子要做到“三不失”就必須加強內(nèi)在身心和外在儀表的修養(yǎng)。任何個人都會在復(fù)雜的現(xiàn)實社會中生活,道德修養(yǎng)與個人的道德實踐是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的。修養(yǎng)的主要原則就是“謹慎”二字。禍從口出,言行謹慎是避免禍害的法寶。老老實實、一絲不茍地做人,可以避免小人的陷害;待人接物,處世為人,謙虛謹慎,就會遠離恥辱。如此謹慎,是“三不失”的必要修養(yǎng)。但是,謹慎處世并非在每一個人的面前低三下四。人為了尊嚴必須保持自尊自愛,儀表莊重,而且在任何時候決不能放松對自己的要求,應(yīng)筑好為人處世的道德防線,惶惶不可終日。這樣就不會有什么空子讓別有用心的人可鉆,也不怕有什么謠言讓人可造。

儒家強調(diào),一個有德君子要學會“避害”“遠恥”,愛惜自己的名譽。如果連自己的名譽和生命都不能保,還談什么立德、立功、立言呢?謹慎是為了防失。莊重是人格尊嚴的體現(xiàn),也是做人的修養(yǎng)方法。一個領(lǐng)導者與人民群眾,一家之主與家人,一個長輩與晚輩、一個教師與學生之間保持密切聯(lián)系是有必要的,但是這種親密不等于與他們可以隨便吃吃喝喝,或喪失原則地胡言亂語,更不能因為是親朋好友就可以徇私枉法。事實上,只要你給人們留有做人做事的缺德行為或口實,你就會喪失做人的尊嚴和威信。古往今來,一個人的道德之失,不是失于公眾,而是失于私情;不是失于理智,而是失于情感;不是失于友誼,而是失于利益;不是失于上級,而是失于下屬;不是失于孝道,而是失于親子;不是失于官場,而是失于情場;不是失于公務(wù),而是失于私交;不是失于君子,而是失于小人。謹慎者在私交、私情、私心之中必須學會時刻防微杜漸,在“私”字的理解上下功夫。

3.任重道遠,勉力踐行

【原文】子曰:“仁之為器重,其為道遠,舉者莫能勝也,行者莫能致也。取數(shù)多者,仁也。夫勉于仁者,不亦難乎?是故君子以義度人,則難為人;以人望人,則賢者可知已矣。”子曰:“中心安仁者,天下一人而已矣。《大雅》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唯中山甫舉止,愛莫助之。《小雅》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子曰:“《詩》之好仁如此,鄉(xiāng)道而行,中道而廢,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數(shù)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孽孽,斃而后已。”

子曰:“恭近禮,儉近仁,信近情,敬讓以行,此雖有過,其不甚矣。夫恭寡過,情可信,儉易容也,以此失之者,不亦鮮乎?《詩》曰:‘溫溫恭人,惟德之基。”

孔子說:“仁像很重的器物,沒有人能舉得動;像很遙遠的道路,也沒有人能走到盡頭。在現(xiàn)實中是否稱為仁者只能從程度上比較,居多者就算是了。如此要求人們?nèi)嵭腥?不是也很困難嗎?所以君子用抽象的義理來要求人,會讓人們難以達到標準,如果用現(xiàn)實人可以做到的榜樣來期待人們,那么就可以知道誰是賢人了。”孔子說:“要求人們心中安于仁的理想,恐怕天下只有一人罷了。《詩經(jīng)?大雅?烝民》說:‘仁德好像鴻毛一樣輕,但很少有人能舉起它。我仔細揣測,只有仲山甫能舉起。人們雖然愛他,但無力幫助他。《詩經(jīng)?小雅》說:‘高山是大家仰望的,大路是人們行走的。”孔子說:“《詩》贊美仁德到了這樣的地步,激勵我向著仁的方向前行,直到精疲力竭才停在半道上,我忘了自身已經(jīng)衰老了,也不考慮所剩下的日子不多,仍然孜孜追求,毫不懈怠,死而后已。”

孔子說:“恭敬近乎禮義,節(jié)儉近乎仁道,誠信近乎人情,如果一個人能恭敬謙讓地做人,那么即使有過錯,也不會是大錯。處世恭敬可以少犯錯誤,感情親近就會讓人信賴,生活節(jié)儉就會使人端正態(tài)度,扎扎實實地做到這些而犯了錯誤的人,你看到了嗎?《詩經(jīng)?大雅?抑》說:“溫文爾雅,謙和恭敬,是道德成長的基礎(chǔ)。”

儒家認為“道不遠人”,期待人們成為一個君子,就不要把義理說得玄而又玄,讓人看不見又摸不著。其實君子與小人之別只差幾步遠,就看你在道德修養(yǎng)的道路上是否努力前行。道德境界是無止境的。孔子一輩子孜孜以求,死而后已,但他始終不敢以圣賢者自居。其實,作為任何行政部門的領(lǐng)導對于別人道德的要求都不應(yīng)該過于抽象,不要講看不見摸不著的大道理,關(guān)鍵是鼓勵人們在道德修養(yǎng)的道路上躬行實踐。仁德是天下大器,修養(yǎng)是大路,任重而道遠。個人的能力有別,每個人是否能夠達到圣賢境界不能以抽象的標準來衡量。好與壞只是一種相對的比較而已。這就是說,對人的道德要求要實際,評價人的標準也應(yīng)是相對的。這些話對于糾正道德教育奢望太高或過于抽象的弊端很有借鑒意義。

其次,孔子講到道德修養(yǎng)要從基礎(chǔ)功夫做起,具體言之就是恭敬、謙和、節(jié)儉、誠信、親情。恭敬、謙和是處世做人的態(tài)度。儀表溫文爾雅,是富有內(nèi)在涵養(yǎng)的表現(xiàn)。節(jié)儉的生活習慣可以使人端正心態(tài),讓一個平平常常的人容易認識自己,可以顯示做人的本色。言而有信,說話算數(shù),可以贏得人們的信任。待人接物,言談舉止要近乎人情。善解人意,將心比心,就會讓人心悅誠服地接受你的意見。在組織行政倫理建設(shè)中,這些基本的道德要素應(yīng)該體現(xiàn)在制度和教育之中,體現(xiàn)在領(lǐng)導者以身作則的表率行為上。

4.表里如一,內(nèi)外兼修

【原文】子曰:“仁之難成久矣,惟君子能之。是故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是故圣人之制行也,不制以已,使民有所勸勉愧恥,以行其言。禮以節(jié)之,信以結(jié)之,容貌以文之,衣服以移之,朋友以極之,欲民之有壹也。《小雅》曰:‘不愧于人,不畏于天。是故君子服其服,則文以君子之容;有其容,則文以君子之辭;遂其辭,其實以君子之德。是故君子恥服其服而無其容,恥有其容而無其辭,恥有其辭而無其德,恥有其德而無其行。是故君子衰祬則有衰色,端冕則有敬色,甲胄則有不可辱之色。《詩》云:‘惟鵜在梁,不濡其翼。彼記之子,不稱其服。”

孔子說:“仁德修養(yǎng)難以達到一定的境界已經(jīng)很久了,只有德行高尚的君子才能做到。所以,君子不用自己的能力標準去責備別人,不因為別人的能力不足而去羞辱他。圣人制定道德行為準則不是為了約束自己,而是為了激勵人們互相勸勉,知恥力行,從而按照圣人的教誨去努力。用禮義來節(jié)制人,用誠心來團結(jié)人,用溫和的儀容來修飾人,用合乎禮的服飾來改變?nèi)?用朋友的情義來鞭策人,目的在于促進人們一心向善,形成良好的道德風氣。《詩經(jīng)?小雅?何人斯》說:‘面對人們應(yīng)該做到?jīng)]有慚愧,面對上天敢于無所懼畏。有道德修為的人穿上他們的衣服就應(yīng)該要有君子的儀容儀表;有了君子的儀容儀表,還要用君子的言辭來文飾;言辭溫文爾雅,還要用君子的德行來體現(xiàn)。一個人只有君子的服飾而沒有君子的儀容是可恥的,只有君子的儀容而沒有君子的言辭是可恥的,只有君子的言辭而沒有君子的仁德內(nèi)涵是可恥的,只有君子的道德言論而沒有君子高尚的行為表現(xiàn)更是可恥。所以,君子穿上喪服應(yīng)該表現(xiàn)出悲哀的情緒,穿上官服應(yīng)該有莊重恭敬的儀表,穿上盔甲軍裝應(yīng)該就有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詩經(jīng)?曹風?候人》說:‘鵜鶘立在漁梁上,連翅膀也不曾沾濕,那沒有德行的人,辜負了他們那一身好衣裳。”

儒家認為,制定道德準則的目的在于激勵人們努力向善。行政管理者以身作則,但“不以其所能者病人,不以人之所不能者愧人”,不要用理想化標準要求普通人都和自己一樣高尚,更不要對能力不足者予以羞辱,而應(yīng)該把制度作為一種道德激勵機制,通過制度激勵人們知道什么是恥辱,應(yīng)該怎樣努力。

道德修養(yǎng)是由表及里、內(nèi)外兼修的過程。這里所講的“表”主要是道德表現(xiàn)。一個人的儀容儀表是社會角色的外在表現(xiàn),而穿著衣服,則是人的身份之表,穿什么衣服應(yīng)該體現(xiàn)角色的內(nèi)涵。人們穿上衣服,不僅是為了御身避害,為了遮羞體面,而且也是為了顯示不同的身份,展現(xiàn)自己的社會角色。在《表記》中,禮學家非常強調(diào)衣著對于人的身份、道德的意義。衣服是一種道德文化,具有表現(xiàn)的作用,即對人的身份、言語、儀態(tài)、儀容、表情、德行等具有一定的規(guī)定限制,所以在中國傳統(tǒng)禮制中,不同官品、職級的制服是有規(guī)定的。

衣著具有倫理意義,是行政管理的內(nèi)容。穿上一定的職業(yè)服裝非但不能講外行話,更不能做與本職業(yè)道德要求不相稱的事,否則空有一套外衣而已。道德修養(yǎng)要求每個人的外表、儀態(tài)、言語要與自己的穿著相匹配,但如果空有其表,沒有內(nèi)涵,光有漂亮儀態(tài)或言辭而沒有實德表現(xiàn),也不過是一個衣服架子而已。一般說來,衣著、儀表、儀態(tài)屬于外表,言語、德性、情感等屬于內(nèi)表。內(nèi)表是通過言語、情感、德行表現(xiàn)出來的,所以我們今天的禮儀教育、道德教育、行為規(guī)范教育都應(yīng)該追求表里如一,重在內(nèi)涵的修養(yǎng)。

【作者單位: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基礎(chǔ)教育研究中心,北京,100088】

責任編輯/吳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