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良華
在孩子3歲之前,母愛比父愛更重要。①3歲之后,父親必須逐步出場,因為在9歲前后,父親對孩子的影響越來越重要。智慧的母親總是在孩子9歲前后把教育孩子的接力棒交給孩子的父親,讓孩子接受“男人的課程”。古今中外雖然有不少名人是由寡母帶大的,但是,這樣的母親之所以能夠將自己的孩子培育成為“名人”,恰恰也是因為她們不僅是孩子的“慈母”,而且也是孩子的“嚴父”。
一、父親的出場
雖然父親的教育和母親的教育可能顯示出某些一致和共同的傾向,但從總體上看,父親的教育方式和母親的教育方式是有差異的。男人和女人原本在生活方式上就顯示出種種不同,女人喜歡“聊天”,男人更愿意“活動”;母親往往以“說教”的方式教育孩子,父親卻更愿意以“規則”和“示范”的方式讓孩子獨立地成長。因此,母親成為家庭中的“慈善大使”,父親則是家庭中的“法官”,兩者一起構成家庭教育中的“嚴父慈母”結構。
“嚴父”和“慈母”并非橫向的并列關系,比較有效的教育是先由“慈母”陪伴孩子,但在孩子3歲之后,父親逐步出場,讓孩子身邊有一個“嚴父”的權威形象,并由“嚴父”陪伴,讓孩子在9歲前后“建立規則”。
在3歲之前,孩子可以無憂無慮地躺在母親的懷里撒嬌;3歲之后,孩子必須逐步獨立并承擔相應的責任。在孩子3歲之前,母親給孩子提供溫暖、柔軟、輕松、寬厚、和解、寬容、包容力、感性,可是,孩子3歲之后,需要父親給孩子帶來力量、規則、秩序、掙扎、抵抗、意志力、理性。“母親是我們的家,我們來自那里;母親是大自然,是土地,是海洋,但父親卻沒有這些特征。在第一年他和孩子很少接觸,這時他的重要性不能與母親相提并論。然而,雖然父親不代表自然界,卻代表著人類存在的另一極,那就是思想的世界,科學技術的世界,法律和秩序的世界,風紀的世界,閱歷和冒險的世界。父親是孩子的導師之一,他指給孩子通向世界之路。”②
“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1]為了孩子將來能夠適應真實的社會,必須讓孩子在9歲之前學會理解規則并遵守規則。
制訂規則之后,父母就退居到守望的位置。父母既不能縱容孩子,也不能對孩子過于苛責。
道理是容易明白的,但是做起來常會遇到難題。
二、魯迅和朱自清遇到的難題
1919年,魯迅在《新青年》上發表了《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這篇文章后來成為中國家庭教育領域的名篇。魯迅在這篇文章中提出:“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掮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2]
魯迅的設想是對的,但做起來容易走樣。魯迅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時,就遇到困難。海嬰小時很調皮,魯迅卻一再縱容,以極端的方式兌現了《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中的承諾。
魯迅寫作時極不愿別人打擾,連許廣平也不例外,但小海嬰卻可以從背后悄悄上來,用小手在筆的頂端一拍,稿紙上立刻墨黑一團。魯迅雖然擱筆,卻并不生氣:“唔!你真可惡。”
在外面玩,小海嬰總是闖禍,不是被玻璃刮破了手指,就是同別家的孩子沖突。回到家中,也不肯靜坐片刻,有時模仿士兵,開槍射擊,殺聲盈室;有時模仿演員,擠眉弄眼,放聲嚎唱,鬧得魯迅不能安心工作。不管他倒也罷了,如果聲嚴色厲地批評,他就會以不吃不喝(絕食)來反抗。每到這時,“我也往往只好對他說幾句好話,以息事寧人。我對別人就從沒有這樣屈從過,如果我對父母能夠這樣,那就是一個孝子,可上‘二十五孝的了”。
小海嬰在鄰居家看到一臺落地式手搖大型留聲機,回家要求也給他買一個。本來魯迅是極討厭上海三十年代留聲機的聲響的。每當他仰臥藤椅、閉目構思的時候,如果有這類聲響來打擾,他就會感到十分煩躁。可是面對孩子的這一并不合理的要求他仍然讓步了。結果,第一臺,小海嬰嫌小;換成第二臺,仍嫌小;換成第三臺,仍嫌小,但是覺得大人們已經花了不少氣力,也就不十分情愿地接受了……結果新鮮了幾天,慢慢地也就“聽膩了”,除“偶爾播放一兩次外,一般也就很少使用了”。
在《魯迅日記》中,有關抱海嬰住醫院,或者延醫來寓所為之診視的記載,就多達三百余次。很多毛病在今天看來都是典型的“父源病”。很多朋友看不過去,認為他對兒子太過溺愛,而魯迅卻不以為然,他以《答客誚》一詩作答:“無情未必真豪杰,憐子如何不丈夫。知否興風長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
為什么魯迅會這樣對待孩子呢?許廣平說:“魯迅先生活的時候,給予他的教育是:順其自然,極力不多給他打擊,甚或不愿多拂逆他的喜愛,除非在極不能容忍,極不合理的某一程度之內。他自己生長于大家庭中,一切戕賊兒童天真的待遇,受得最深,記得最真,絕對不肯讓第二代的孩子再嘗到他所受的一切。尤其是普通所謂禮儀,把小孩子教成木頭人一樣,見了人都不敢聲響的拘拘為仁,他是絕不肯令海嬰如此。要他‘敢說、敢笑、敢哭、敢打。”
魯迅小時候在父親的嚴格監管下讀書,憎恨父親的嚴格,因此他在做了父親之后對孩子的教育采取放任的“順其自然”的態度。他事實上是將自己一個男性所有的柔情,一生中所有的柔情都噴發在孩子身上。
朱自清的做法與魯迅相反。朱自清在自己心中為孩子建立了無形的規則,只要孩子稍有冒犯,就會責罰。
朱自清的父親在信中問起孫子阿九──朱自清的長子,并對他說,“我沒有耽誤你,你也不要耽誤他(阿九)才好”。讀了這句話,朱自清哭了一場。這時朱自清已是五個兒女的父親了。阿九才兩歲半時,因為怕生人,愛哭,一不見了媽媽或來了客人,就哇哇大哭起來。為了治一治阿九,“有一回,特地騙出了妻,關了門,將他按在地下打了一頓。這件事,妻到現在說起來,還覺得有些不忍;她說我的手太辣了,到底還是兩歲半的孩子!”老二阿菜呢?更慘。“阿菜在臺州,那是更小了;才過了周歲,還不大會走路。也是為了纏著母親的緣故吧,我將她緊緊地按在墻角里,直哭喊了三四分鐘;因此生了好幾天病。妻說,那時真寒心呢!”
正是因為這樣,朱自清才這樣寫道:“我是個徹頭徹尾自私的人,做丈夫已是勉強,做父親更是不成。自然,‘子孫崇拜,‘兒童本位的哲理或倫理,我也有些知道;既做著父親,閉了眼抹殺孩子們的權利,知道是不行的。可惜的只是理論,實際上我是仍舊按照古老的傳統,在野蠻地對付著,和普通的父親一樣。”③
三、在“嚴”與“慈”之間
英國人洛克在談論家庭教育時曾建議家長以“嚴格管教”的方式訓練兒童的德行以便讓兒童“有禮貌”:“兒童越小就越需要嚴格管教,一旦獲得效果之后,便可以放松,改為比較溫和的管教方法。”④不過,洛克也承認,若管教過于嚴格,也成問題,必須找到既嚴格管教又讓孩子不至于性格“懦弱”的秘密:
如果他們因為管教太嚴,精神過于頹唐,他們便會失去他們的活力和勤奮,這種情形較之前者更壞。因為放蕩的青年,都是生龍活虎一般,精神十分飽滿的,一旦走上軌道,常常可以變成一些能干、偉大的人物。心情沮喪的兒童就不然了,他們的態度是怯懦的,精神是抑郁的,很不容易振作起來,極難做出什么事業。要避免這兩方面的毛病,那是需要一種巨大的技巧的。如果誰能找出一個方法,一方面使得兒童的精神安逸、活潑、自由,同時又能使他抑制自己對于許多事物的欲望,而接近不慣的事物,他便能調和這種表面的矛盾,懂得教育的真正秘訣了。[3]
究竟何種要求才算嚴格,何種要求又過于嚴格?這取決于家長的修養與技巧。不過,問題也沒那么復雜。按照洛克的思路,如果家長不知道如何把握嚴格與過度嚴格的界限,可以在嚴格要求的前提下逐步放松。先做權威型父母,再做民主型父母。
父母管理孩子,一般分為放任型、權威型和民主型三種風格。放任型父母允許孩子為所欲為,只要他愿意,他可怎么想就怎么做。權威型的父母制訂規則,很少給孩子選擇的機會,并且期望孩子遵守家里的規則。民主型的父母重視是否公平,考慮到每個人的感受,給予孩子許多選擇的機會,并且按照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來作決定。
研究人員對上述三種家庭中的孩子的適應能力進行了追蹤研究,研究結果令人感到意外:在放任型家庭中長大的孩子很難與其他人合作或者相處,在民主型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沒有決斷能力,在權威型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成為適應能力最強的人,他們能夠自己作決定、遵守規則、善于與他人合作。⑤
權威型父母實際上是那些有威信的父母。生活中的愛與怕讓孩子既享受父母的愛,又保持對規則的敬畏。成功的家庭教育總是讓孩子的身邊有一個或幾個最喜愛又最敬畏的人。好家長就是讓孩子既“敬畏”又“喜歡”的那個人,壞家長就是只讓孩子畏懼而不讓孩子喜歡的人。
一兩“威信”勝過一公斤“說教”。如果沒有威信作為教育的前提條件,勸說越多,則越令人厭惡。美國著名幽默作家馬克?吐溫有一次在教堂聽牧師演講。最初,他覺得牧師講得很好,使人感動,準備捐款。過了10分鐘,牧師還沒有講完,他有些不耐煩了,決定只捐一些零錢。又過了10分鐘,牧師還沒有講完,于是他決定,1分錢也不捐。到牧師終于結束了冗長的演講,開始募捐時,馬克?吐溫由于氣憤,不僅未捐款,還從盤子里偷了2元錢。
家庭教育的失敗,常常因為家長在孩子面前失去了基本的教育威信。威信一旦消失,家長在孩子面前便失去了“話語權”,家長對孩子的苦口婆心的叮囑或頭頭是道的勸說就失去了力量。如果家長只有“威嚴”而不能讓孩子“信任”,家長的教育就退化為教訓。只有教訓而沒有教育,會讓孩子成為唯唯諾諾的“家奴”,失去堂堂正正做人的自信、尊嚴和激情。
父母的責任是和孩子約定規則。如果孩子違約,他背離了生活規則和學習規則,家長可以讓孩子直接接受懲戒,并不需要在孩子面前喋喋不休地勸說。喋喋不休,不如三言兩語。無論是家長還是教師,都不要過于依賴語言的勸說。
9歲前后的孩子除了需要有權威型的父母之外,最好有一個類似于電視劇《大宅門》里的季宗布老師那樣的“重要他人”。白景琦在3歲前后頑劣如“孫悟空”,后來之所以“改邪歸正”,第一是因為他的身邊有一個權威型母親;第二是因為他在9歲前后遇到了季宗布那樣的能夠讓他既敬畏又喜歡的“重要他人”。
注釋:
① 在這個意義上,韓國人的說法也許是對的:“好孩子的成功來自媽媽1%的改變。”參見張炳惠著,寧莉譯:《好孩子的成功來自媽媽的1%的改變》,重慶出版社2007年版。
② 弗洛姆語。參見王東華著:《發現母親》,中國婦女出版社2003年版,第312—313頁。
③ 有關魯迅、朱自清如何教育孩子的故事,參見王東華著:《發現母親》,中國婦女出版社2003年版,第549—551頁、554—555頁。
④ 參見洛克著,傅任敢譯:《教育漫話》,教育科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7頁。對譯文略有調整。
⑤ 參見珍妮?艾里姆、唐?艾里姆著,柴海鷹譯:《養育兒子》,北京出版社2003年版,第164—165頁。
參考文獻:
[1] 盧梭.社會契約論[M].何兆武,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4.
[2] 魯迅.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J].新青年,1919,6(6).
[3] 洛克.教育漫話[M].傅任敢,譯.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1999:28.
【作者單位:華南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廣東廣州,510215】
責任編輯/劉?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