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沒有聰慧的消息了,她就像一滴水從人群中突然消失了^
她是班上最富有的女子,有一頭公主般的秀發,談過一個又一個差參不齊的男友。但最不濟的,也會按照她的生活標準,送她300元以上的發夾。
她有許多發夾,配她動人的秀發。她也收集發夾,就像收集失去的情史。
到她終于決心嫁給一個買不起昂貴發夾的窮男生時,她的家庭全體出面阻攔了下來。
她注意到他,只因她許久以來第一次收到—枚自制的發夾。
那天,他有些發窘地遞給她一個精致的木匣:原木的,被打磨得光滑無比,摸上去像摸著嬰兒滑滑的皮膚。打開來,里面是一枚發夾,同樣是木制的,蝴蝶狀,只是背部加了一顆心形圖案,是精心鑲嵌在中間的,并且染上了淡淡的水紅色,外圍的紅色沿著木紋的紋理滲透進去,居然自然而然斑駁成深淺不一的暈染感,在光線的照耀下更呈現層次。
她是發夾發燒友,于是更加好奇他是怎么把木質蝴蝶的翅膀折彎的,又怎么把基座板加進木頭里的。一問,原來翅膀是用燭火逐漸烘烤,然后拇指借力慢慢烘彎,燭火可避免熏黑……而基座則是一點點鑿出來的,他顯然怕用燙的方式會留下印記,而且比量得精準,才能讓彈性中片與上夾片都剛好合適。
后來從他室友口中得知,為了自制這個發夾,他在一木匠那里觀摩了三天,要回來一捆碎木塊,然后在天橋上買來了一打5元一枚的廉價發夾,好借助里面的彈性中片。前面弄壞了不知多少個,因為里面的基座很難取下來,另外木頭吃色,水彩的顏色得反復調兌……
從此她將其它發夾都打入冷宮,每天都美滋滋地戴起這枚發夾。也不多話,只輕輕甩—甩頭發,提醒坐在后排的他看到她頭上可以以假亂真的蝴蝶夾。
后來,出外郊游,她穿的新鞋磨破了腳,咬牙堅持著走路,他很不忍,在旅游區的大庭廣眾之下脫下了自己的運動鞋給她穿上,自己拎著她的高跟鞋赤腳走在大太陽下走了有五里路,才遇見一輛出租車……
第二天,她把他的鞋子還他,然后撂下一句話:我從今往后都要戴你做的發夾,一輩子。
他滿口歡喜地答—聲“噯”,這是他第一次對她開口講話。
他開始更加努力地學習,一有時間便做起發夾,藏不住的笑容掛在臉上。
畢業臨近,她想讓他們的戀愛也領上畢業證,于是像打開那枚與眾不同的發夾一樣向家人隆重介紹了他。
可高官的父親不能接受這樣一樁寒磣的婚事,官太太的母親亦不能接受男孩家的一貧如洗,以及游手好閑將來只會成為拖累的弟弟。她的戀愛嘎然而止。他的畢業分配,她也不能幫到他,她進了舒服不過的好單位,他只找了個郊區的工作,每晚對著滿天星斗遙望她。
她還是會陸續收到發夾,但是不再保存,有朋友上門,就會大方相贈。
我是她的密友,拒絕了她兩次相贈,接受了她一張喜帖。
豪門盛宴,—對門當戶對的玉人,雙方的家長都滿意地頷首招待每一位來賓。她儼然木偶,任人擺布,嘴角還帶著絲對新郎的嘲意,蝴碟夾突兀地立在頭上。
一個月后,當她找到我時,講出了天大的變故,卻是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我家出了丑聞,哈哈!”原來她新婚的丈夫在結婚半個月上就借故出差,睡在了舊情人的床上。
“這下我老媽終于知道他的狼子野心了!”她壓根兒就瞧不上那個男人,知道他斯文的小眼鏡下覬覦的不過是她顯赫的家勢罷了。
他終于給了她一個離婚的理由,她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可他怎會輕易答應?道歉、懇求、威脅,他使出渾身解數,她都無動于衷,只是若無其事地欣賞著她永遠也看不夠的木匣與發夾,還把它們放在不同的花布上,拍了許多照片,當成了筆記本桌面。
冷戰消磨著雙方的意志與信心,一次激怒之下,那個男人拿起了她珍藏的發夾,狠狠踩了幾腳,又要扔出窗外,她奮力去搶,頭卻碰到了窗框上,額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疤。
有些痛是再前沿的藥也無法祛除的,最愛美的她,任憑父親花多少錢請再好的專家也無法抹去她臉上的那道痕。
父母終于點頭,讓她拿到了結束婚姻的綠本本。
那天,走出整型醫院,她心氣平和地給爸媽講:“我現在已不是什么公主了。以后,我的人生就讓我自己來選擇吧?!?br/> 一向心高氣傲的母親第一次垂淚:“你能幸福,比什么都好。”
看著折了翅膀的蝴蝶夾,母親破天荒地暗示她:“你是不是該和老同學聯系一下?”
她權當沒聽見,平生第一次剪了長發,梳起了利落的短發。
三年后,她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一頭柔順的中發,身邊帶著那個買不起發夾給她的他。是他的執著讓她終于有勇氣答應這多年后的重逢,他非讓她留起長發,她則心疼他自制發夾的麻煩,頭發便在雙方的堅持中不長不短地滋長,直到他拿出五枚做工更為精良的木質蝴蝶夾。
他從沒介意她離開過他,也不介意她臉上多了那道痕,提到這個他只會心疼。而她還是那個愿意與他在大街上吃煎餅的她,喜歡戴他自制的蝴蝶夾的她,在她心里,眾多的發夾中,最昂貴的都是他親手做的。
現在,他們終于能相知相擁夜夜看滿天星斗了?!叭绻缰樕系陌棠茏屛覀冏叩揭黄?,也許我早該對自己的臉下手。”她笑著對我說?!?br/> ?。ㄍ跷闹芩]自《中國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