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的死法各不相同

　　每個人心中，漂浮著多少愛情的亡靈？
　　一位年過90的美國老婦人，在攝影師面前的表情美得像飛鳥，攝影師問她何以有那樣絕美的表情，老婦人說，她想起了愛情和愛情留給她的美好回憶。
　　高一學期末分文理科。周五下午，全年級考第一的帥小子“大衛”（其綽號來自米開朗琪羅雕像《大衛》），匆忙塞給我一個紙條——他手寫的《公雞與鳳凰》。大意是，鳳凰如何美好，公雞只能在地上覓食，洪水來了，鳳凰就從枝頭飛走了。我隱約覺得有對號入座的理由。但，我不敢把自己當成鳳凰，又無法把自己對號為公雞。周一打掃教室，在烏煙瘴氣中，我輕率地對大衛說：“你的紙條，我……看不懂。”
　　他，一言未發。
　　分班留言，他寫給我的話是：“匆匆之中孕育著未來的回憶，今天孕育著明天的偉大。”兩年后，他去了名校。大學期間，我收到他每年的新年卡片，有用德文寫的，有用法文寫的，還有用俄文寫的。他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重新思量我那句輕率的話:“你的紙條，我……看不懂。”
　　去文科班之后，我當了校學生會女生部長，認識了校學生會主席陳卓。我們還一起成立了文學社，他當社長，我當副社長。同學們樂于謠傳我和陳卓是天生的一對。文學社有兩個女孩，都喜歡陳卓，但她倆都真誠地對我說，陳卓應該是我的。高考過后，文學社最后一次活動，我們去三國故事里的插旗山，刺花纏進了一個女孩的頭發，陳卓就細心地幫她取下來。
　　那一瞬間，我覺得所有的謠言和祝福對我都失去了魔力。我明白自己寧愿抱殘守缺，也不可能煉就一副寬闊胸懷去接受一位天生領袖人物的愛情。我要的是鉆石那樣光芒集中的愛情。回家路上，我說，我或許要去戀愛了。他問：“真的嗎？”我說：“真的。”我們就各自沉默了。從此，在這個話題上永久沉默了。
　　陳卓以文科狀元的成績去了好大學。他一直像兄長一樣介入我生活中每一個需要他的關口，包括幫助我考上北大碩士、在我似乎不再需要他幫助時，他就從我生活里消失了。8年后，一位有影響力的同學來北京，大家為他聚在一起。我最后一個到場，發現陳卓在座。他左手邊的位置，大家默認留給了我。那天，他才告訴我，他在北大讀博士期間，我們在校園里多次擦肩而過。他給我夾菜，照顧我喝湯。聚會散的時候，座中一位我不熟悉的校友，說要再約我吃飯。他想單獨和我聊聊天，他好奇陳卓曾經愛過的女人究竟什么樣。他說，陳卓的妻子漂亮能干賢淑，她對他說過，我當年真是一個傻女孩，當時一點不明白陳卓對我用心有多深，我和陳卓是天生一對。
　　我對那個校友說，我曾有幸獲得這么出眾的男孩的青睞，算是滿足了我的虛榮心吧。天資出眾的人，內心高傲自尊，愛情的出現和消逝，也是沉默中陡然的天崩地裂，干脆如裂帛。也許一向慣于深思熟慮，事到臨頭，就能不假思索吧。
　　對于愛情，我深信不疑，但對愛情的結局，我往往懷揣悲劇的想法。愛情總是愿意在豆蔻年月就華美地死去。每場愛情的死法，也各不相同。不要說《羅密歐與朱麗葉》等等了，看看中國四大愛情傳奇：《天仙配》、《白蛇傳》、《孟姜女哭長城》、《梁山伯與祝英臺》吧，再看看感人肺腑的《越人歌》、《孔雀東南飛》、《長恨歌》、《牡丹亭》，看看偉大的《紅樓夢》吧。
　　我愿意在經歷人生最后一場愛情的時候，得到這樣的愛情墓志銘：
　　我們總會再見，
　　以我們都無法預料的形式；
　　我是春天一滴雨露蒸發，凝結，
　　落在你仰望藍天的額頭上；
　　你是農人籬笆上的一枝藤蔓，
　　我是旅人漂泊的詩句，輕輕吟唱……■
　　（紫陌薦自《啟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