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企高官的一面鏡子

成善一

工業題材長篇小說《黃鐘不棄》,是一部政治內涵厚重的好書。

好就好在,它以北嶺煤礦為典型,真實地再現了上世紀末,煤炭工業那段艱難的歷史;好在,它全面、深刻地揭示了,煤礦,這個同大自然作斗爭的特殊行業多方的矛盾:生產與安全的矛盾,盲目蠻干與尊重科學的矛盾,一把手專制獨裁與民主集中制的矛盾,國有煤礦與私營小煤窯的矛盾,礦官與礦工在利益分配上的矛盾……

一

作者把一大群人物,推向矛盾的漩渦,讓他們盡情地表演,表演得越充分,故事便越起伏跌宕,越驚心動魄,戲劇性越強;同時,對他們的能量、智慧和人性進行拷問,這拷問是嚴酷的、無情的,因為能否妥善解決這些矛盾,關系到煤炭行業能否安全發展和持續發展的問題,這是國計民生的大問題。

表演得最充分的是礦長張寬財,這個人物既典型又真實,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他在擔任西嶺煤礦礦長時,因腐化瀆職導致一場透水事故,死亡四十多名礦工。但在時任礦務局長吳有德的包庇下,多方行賄免于刑事處罰,只是撤職了事。一年后,他又從已由局長變為公司董事長的吳有德手里,買到北嶺煤礦礦長的職務。上任后,變本加厲,飛揚跋扈,獨攬大權,狂妄叫嚷“俺胡漢三又回來了”,“俺就是這個礦的天,說一不二”,甚至要“踢開黨委”!

于是,張寬財與堅持黨委監督、黨管干部的黨委書記孫新仁等一班人的矛盾就越來越激化了。

矛盾的焦點起源于“瓦斯抽樣綜合利用工程”的科研項目。這是保證煤礦安全生產的戰略措施。而且在張寬財上任之前已經在黨委擴大會和職工代表大會討論通過,并報請上級批準。但是,張寬財卻利用“行政主管一支筆”的權力,盜取此項科研經費數百萬元,用于向吳有德行賄、私吞和拉關系,擴大自己的勢力。為了排除阻力,他甚至要撤掉主管此項科研項目的安全副礦長趙剛,于是,矛盾的性質就發生了變化,不單是此項科研項目能否實現的問題,而是保護國有資產和科技人才不外流的問題,矛盾斗爭進一步激化,進一步公開化。

二

在這場錯綜復雜的斗爭中,牽動著許多人的心靈,在干部和群眾中,很自然地形成三個群體。作者對三個群體中三四十個人物,或重筆濃墨或輕描淡寫,都作了細致的描繪;或深或淺地揭示了他們的內心世界:信仰、追求和價值取向。

以張寬財為主角的這群人,實際上是用權、錢、酒、色勾聯起來的一張網,這張網的綱,操縱在公司董事長吳有德手里。吳有德道貌岸然,不露聲色;背地里黑白兩道呼風喚雨,“坐地分贓”,中飽私囊。如果把張寬財看作是一個酒囊飯袋式的封建把頭,那么吳有德便是一個老奸巨猾、玩弄權術的政客。一有風吹草動,他便會丟卒保車,丟車保帥,甚至殺人滅口。是國企高官中的危險人物。至于房地產開發商張東林,小煤窯主白金花,礦山配件廠董維前,都是同張寬財里勾外聯,向國有資產“挖一斗金”,作為他們發財致富的“原始積累”。張寬財還勾結一些區長,虛報職工人數,克扣工人工資,不僅買官賣官,還可買黨票。他們所追求的就是享樂腐化。所謂“資本主義復辟”就會由此開始。

以礦黨委書記孫新仁為代表的一群正面人物,都有較高的政治覺悟,他們“心里裝的是黨、國家和礦工”,他們是國企的中流砥柱,礦工的主心骨。盡管他們的政治理論水平各有差距:趙剛憑他知識分子的敏感,意識到政治生活中有兩股勢力在“碰撞”,卻說不清問題的實質;工會主席郝兵也只能從文化層面加以解釋;還是孫新仁智高一籌,他在作了深層分析之后說,這種“碰撞”的實質是封建主義勢力向社會主義爭奪“思想陣地”,論點精辟,一語中的,令人信服。事實正是如此,社會主義主張發展先進生產力,以人為本,共同富裕。而封建主義則稱王稱霸,盜竊國家資財,阻礙社會發展。因此,他告誡郝兵和趙剛要認清這一斗爭的艱巨性和復雜性,要冷靜、理智,縱觀大局,從長計議。在兩次群眾圍攻公司領導的過激行動中,他都挺身而出,勸阻眾怒,免得出軌授人以柄。他以一個黨委書記的能量、智慧和人格的魅力,贏得廣大干部、群眾的信任和支持。

隨著兩股勢力斗爭越來越明朗化,很自然引起一些中間人物的關注,而中間人物都是根據自己的價值取向,在正義與邪惡中,權衡利弊,看風轉航。一部分功利主義者,在吳有德和張寬財權力的誘惑下,見利忘義,趨炎附勢。作為公司黨委書記的張忠順,本該按組織原則對吳有德的行為加以制約和監督,相反,他對吳有德卻惟命是從,在他領導下的副書記、紀委書記、組織部長和辦公室主任,也是一群“賤貨”,竟然讓張寬財用兩萬元買走他們的良心,把一場嚴肅的干部“考廉”,變成骯臟的“賄選”,“考下”孫新仁,縱容張寬財一手遮天。青年技術員袁圓竟然用“貞操”換取自己和丈夫的一官半職。同是技術員的劉靜,寧肯去當工人,也不委身作張寬財的“辦公室主任”,保持了她知識分子的尊嚴。退休副礦長成寶來,拼著老命帶領群眾反對吳有德和張寬財,支持孫新仁……

把社會主義與封建主義兩股勢力爭奪“思想陣地”,作為全書的主線,把張寬財作為貫串全書的主線人物,抓住這條線,也就抓住上述諸多矛盾中的主要矛盾,圍繞這個主要矛盾,敘述故事,塑造人物,也就抓住了作品的主旋律。此乃作者的匠心獨具!

三

作品以張寬財“訪道問卜”作為開篇,既新穎又貼切,頗能引人入勝。張寬財乃一介草莽,不相信科學,相信命運。那位具有仙風道骨的算命先生,雖然為了賺錢,卻也有濟世救人的真才實學。他首先通過對“寬”和“財”兩個繁體字的測試,認定張寬財是個犯過罪而花錢免刑的人。再抓住張寬財的心理之后,便海闊天空、云山霧罩大講天道,勸其行善。“天道,就是世間的規律;替天行道,就是遵循規律辦事;而規律的出發點和歸宿,就是善”。然后,送張寬財一塊岫玉做的護心符,左右刻有“水”“火”二字。告誡張寬財今后的命運就是決定在這兩個字。這頗賦哲理的大段說教,如果出自作者之口,那肯定是枯燥無味的敗筆,而出自算命先生之口,便既有思想性也有藝術性,不失為一段美文。

作品結尾與開篇相呼應,一場比上次“水”事故更大的“火”事故發生了!別的礦實施“瓦斯抽采綜合利用工程”,既解決了井下瓦斯超限的安全隱患,又解決了職工生活的能源利用。而北嶺煤礦卻因張寬財貪污科研經費,盲目蠻干,導致瓦斯超標引起了爆炸,一場大火,死傷更多的礦工。驚動了省長、省委書記和國家安監總局的領導。張寬財完了,吳有德也完了。正應驗了算命先生那段警告:“你成也好,敗也好;升也好,降也好,都在一個‘錢字上。都會因錢而起,也會因錢而滅。”

不尊重科學,違背自然規律,就會發生事故,事故背后是腐敗。那么社會主義條件下,為什么會滋生腐敗?“序言”作者張玉太同志認為“長期的計劃經濟體制為腐敗分子造就了溫床。”此論不公。今天的腐敗,既不能歸罪于計劃經濟,也不能歸罪于市場經濟,只能歸罪于封建主義殘余勢力。還是讓我引證列寧的兩句名言吧:“社會主義脫胎于資本主義,它必然從母體中帶來許多污穢的東西……”“資產階級被我們消滅了,但它不同于一具尸體,裝進棺材埋進土里就完了;不,它還在我們中間散發著臭氣,腐蝕我們的肌體”(大意)。中國的社會主義脫胎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所以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的流毒和影響及其殘渣余孽,才是產生腐敗的根源。“小說家的工作,不在于解決問題,而在提出問題,并呈現人生的多樣性。”(米蘭?昆德拉語)要解決腐敗的問題,還要靠社會主義道德的力量和法律的威嚴:

黃鐘不棄,瓦釜難鳴。

四

作為高級政工師出身的盧國成同志,以其扎實的政治理論功底,豐富的政治思想工作經驗積累和較強的文學功底,打造了這部40萬言的大作,既是一部嚴肅的文學作品,也可視為一部通俗的社會主義政治經濟學教科書。讀后受益匪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