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曉菁
在位于福州省府路上的一間會客室里,我們見到了郭成土老廳長。穿著普通襯衫,隨和地招呼我們喝茶。早年和他共事過的老部下們都這樣形容郭成土:務實、謹慎、隨和。如果撇開廳長的光環,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改革開放后的最初幾年,福建省對國有企業實行“放權讓利”、“承包制”等主要調整利益分配關系的改革。然而,承包制實行的結果往往是“廠長負贏、企業負虧、銀行負債、政府負責”,國有企業仍然改變不了政府附屬物的地位。1992年,國家提出要“制度創新”,產權制度成為改革的主攻目標。隨著改革的不斷深入,“關、停、并、轉”的國有企業陸續增多。
郭成土,1993~2000年任福建省勞動局黨組書記、局長,福建省勞動廳黨組書記、廳長。他在任時期,正值國有企業改革進行得如火如荼。用郭成土的話說,那是國有企業的陣痛、工人的陣痛。這種痛逐漸蔓延開來,于是,包括他這位站在福建國企改革風口浪尖的勞動廳廳長,也跟著一起痛了。卸任九年多之后的今天,郭成土談起在任期間印象深刻的幾件事情,全是圍繞著國企體制改革。
“百靈”電子破產事件
福建電子計算機公司是福建省中型國有企業,在1986年曾被國家有關部門判定為國有大型企業,原有在冊職工1183人,其中臨時工68人,勞動合同工11人,全民固定工1104人(含已退休職工)。公司注冊資金2260萬元。計算機公司的基本組織除公司總部外,下設的全資公司和部門包括:福建省計算機軟件技術公司、福州百靈電子設備發展公司、福建電子計算機研究所、福建省百靈電子廠等15個單位。20世紀80年代是該公司最輝煌的時期,享有“南有百靈,北有長城”的佳譽。“百靈”計算器和微機在國內的市場占有率名列前茅,多種產品獲國家級、省部級大獎,企業效益好,曾連續數年創利超千萬元,是福建省七個稅利大戶之一。但自20世紀90年代初期以來,由于市場競爭日趨加劇,企業經營機制不活、經營決策失誤、管理不善、投入太少等多種原因致使公司的經濟效益嚴重滑坡,虧損不斷增大。截至1995年5月累計虧損已達10417.25萬元,加上拖欠省內外客戶款項,合計不能清償到期債務金額已達13681.9萬元,而企業現有資產僅6207.8萬元,企業難以維持。1995年5月以后,該公司開始了破產申請前的準備工作,經主管部門福建省電子工業廳同意后,1995年6月23日福建電子計算機公司向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申請破產還債。

一聽說企業要破產,工人們不干了。“明明是盈利的企業,怎么突然間說破產就破產呢?”工人們怒火沖天,召集了一群人將辦公樓團團圍住。省經貿委、省總工會、省電子工業廳的領導們都驚動了,事情似乎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多年后回想起當時的情況,郭成土依然覺得慘痛。工人們一下子從觀念上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工人階級是當家做主的,怎么突然間要和企業簽約,成為企業的合同工人呢?而更多的人痛惜的是即將要失去穩定的工作崗位了,許多老員工想不明白: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有著公平且有保障的社會福利,有著工人被尊重的社會地位,大家沒有后顧之憂,才能安心地為國家建設貢獻。一旦最基本的保障沒了,哪來的建設熱情?
在這起事件中,郭成土提到了一個細節,當時的工會領導要上臺講話,底下的工人根本不耐煩聽,話沒講兩句話筒就被搶了。于是,郭成土提出給工人們一個說話的機會,找個速記員把工人們所有的問題全部記錄下來,局面總算是控制下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郭成土開始給工人們講國家體制改革、講市場經濟、講競爭,一些文化程度高的公司骨干、技術工人開始慢慢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在趁熱打鐵中,郭成土瞄準了公司的一大批大中專院校畢業生做思想工作,“企業改革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與其大家干耗著一起浪費時間,不如趁年輕趕緊想點新路子。”當時福建的實達電子、新大陸科技集團等一些民營企業已經嶄露頭角,求賢若渴的民企很快接納了許多“百靈”的管理人才和技術工人,在一定程度上,也為這些企業今天的不斷發展壯大奠定了人才基礎。
在對破產“百靈”工人的安置中,考慮到早期的國有企業工人工資低,對國家的貢獻卻很大,許多40~50歲的老員工愿意退休的就退休了,而一些暫時沒著落的工人,政府為他們提供兩年的失業金。許多工人不愿意領失業金,拿了一兩萬的安家費各奔東西去了。于是,“百靈”電子破產事件算是告了一段落。不久之后,朱镕基總理視察福建,提及“百靈”電子事件,當時由在場的郭成土一一作答。朱總理聽完后很滿意地說:“做得很不錯。”
再就業工作
隨著企業改革力度的不斷加大,下崗職工持續增加,勞動力供大于求,城鎮失業人員不斷增加。在一些山區縣市,困難企業無力支付下崗職工解除勞動關系的經濟補償金。勞動力市場機制尚不健全,就業崗位缺乏,失業保險基金支撐能力不足,使就業工作面臨巨大壓力。
在確保下崗工人基本生活的同時,福建省以促進下崗職工盡快實現再就業,加快建立市場導向的就業機制為目標,采取一系列措施,取得了明顯成效。那幾年,就業局勢保持穩定,城鎮登記失業率為2.6%。再就業工作取得新的進展,全省下崗職工再就業6.68萬人,再就業率達66%,連續三年高于全國平均水平。“并軌”步伐也不斷加快,全省下崗職工出中心(國企下崗職工再就業中心)6.56萬人,解除勞動關系7.03萬人,占企業下崗職工減少數的88%。到了2007年,泉州、漳州、廈門、三明等市已實行下崗職工不進中心,直接由企業與其解除勞動關系進入勞動力就業市場。
失業保險制度也進一步完善,到了2000年,全省參加失業保險職工176.36萬人,綜合覆蓋率達51%;全省共征集失業保險金2.86億元,有效保證了失業保險金的發放和再就業資金中所需社會承擔部分資金的籌集到位;全省領取失業保險金的人數5.16萬人,已超過領取基本生活保障費的下崗職工人數,表明了福建下崗職工基本生活保障制度向失業保險制度“并軌”的步伐已經加快。
下崗再就業也推動了公共就業服務機構的興起,就業培訓也逐步展開。在成績面前,郭成土提及了當時他所不能認同的一個現象:所有的公共就業服務機構都為國有企業下崗職工提供免費培訓,免費推薦就業;而非國有企業職工參加就業培訓及要求推薦就業卻是需要收費的。作為公共就業服務機構,必須同等對待全社會的所有職工,怎么能區別對待呢?由于涉及各方利益及歷史遺留問題,關于公共就業服務機構的收費問題,到了2007年,十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二十六次會議審議的就業促進法草案中,才明確規定了政府設立的公共就業服務機構應當為勞動者免費提供的服務項目。
前沿工作者
在國有企業改制的過程中,許多人提出了一個質疑:怎么能提勞動力就業市場?那 “人”豈不是變成商品了?之后,面對這種質疑有了新的論斷:勞動力是商品,人是勞動力的持有者。這種帶著政治因素的問答,在郭成土的心中有了很深的烙印。國有企業體制的改革,更重要的是一場思想上的認識改革,于是,勞動人事改革被推到了國企體制改革的前沿。
1994年,《勞動法》正式出臺,1995年,開始推行全員勞動合同制。但在當時,很多國有企業在推行全員勞動合同制時,大多都是被改革的大潮推著走,流于形式。許多員工和經營者,并沒有意識到自己簽的是什么,為什么要簽。實際上,勞動合同的簽訂,標志著這些城市的勞動者已經邁出了從“國家人”到“企業人”的重要一步。
伴隨著國有企業改革,有了勞動力市場,必然要有相適應的法規出臺。1998年,《福建省勞動力市場管理條例》正式出臺,之后《福建省養老保險條例》、《福建省失業保險條例》、《福建省勞動安全條例》等逐步頒布。福建勞動力市場的法制體系逐步健全起來,而一種新型的用工制度也逐步建立起來。在企業養老保險政策的前后銜接中,將企業職工區分為“老人”、“新人”、“中人”,對他們退休后享受基本養老金也采取了不同的計發辦法,即“老人老辦法”、“中人中辦法”、“新人新辦法”,較好地保證了養老保險政策的連續性和前后銜接。
身處福建國企體制改革的前沿,郭成土親歷了國企體改給企業和工人帶來的久久難以平復的痛楚和辛酸。有一回,郭成土去三明搞調研,有個效益不錯的國營工廠,職工宿舍樓卻是幾十年如一日沒有改變。工廠要建宿舍,要給政府打報告,層層審批,一天沒有批下來,宿舍樓一天就蓋不起來。許多工人是結婚的時候廠里分了一間房子,到了孩子長大的時候還是一間房子,不夠住了怎么辦?一家人各分東西,男的住男職工宿舍,女的住女職工宿舍。一位工作三十多年的老工人臨退休前請教郭成土:參加工作到現在積累了幾萬塊錢,是留著買房子好呢還是給兒女結婚好呢?郭成土后來是建議這位老工人買房子,住房問題先解決了,兒女結婚問題只能放手讓兒女們自己解決了。這件事情之后,郭成土常嘮叨,這就是國有老工人的現狀,工作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只能選擇辦一件人生大事。而后來,那位退休老工人的兒女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幾年時間就把父母一輩子的積蓄賺回來了。老工人們感嘆:跟著黨的步伐走,真是走對了。而郭成土的感慨是:體制改革,痛是難免的。但是痛完之后,會發現前方的路越走越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