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 杰 魏紀林
摘 要:實現社會主義法治國家,最為重要的首先是培植公民積極的法律情感。法律情感是促進法律認知、提升法律觀念與培育法律信仰的中介鏈接。法律本身蘊涵的普遍的道德性與人類理想價值,是法律情感緣起的基點;現代法律文化精神的浸蘊,是法律情感內植的核心;立法執法司法的實效性,是法律情感筑牢的關鍵;法律生活化,是法律情感滋長的內驅力;法制教育社會化,則是法律情感延展的一般進路。
關鍵詞:法律情感;現代法律文化;實效性;法律生活化;法制教育社會化
中圖分類號: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2-7408(2009)08-0075-03
“情感”一詞,雖源于古希臘哲學領域,但卻通常被劃歸為一個心理學的概念,是指對外界客觀事物的刺激產生肯定或否定的心理傾向和心理反應。現代心理學研究表明,情感在認知心理方面發揮著積極的導引作用,激發認知者強烈的學習、探索動機并長時間維持、遷移和深化這種興趣,從而提高知識內化水平,促進行為有效外顯。法律情感是法律意識產生的基礎和前提,是個體依據現實法律制度而對法律以及法律現象產生的心理體驗和心理態度。它不僅僅是指處于一定社會的民眾對法律的認同或否定、喜歡或厭惡等感性認識,而且它更是包含了人們的理性情感——對法律價值的信任與法治生活的信仰。對法律的信與不信、服與不服,首先在于對法律的情感。伯爾曼認為如果“剝奪了法律的情感生命力,則法律將不可能幸存于世”。[1]39哈特認為人們的守法動機有兩種傾向:即內在傾向——人們遵守法律主要出于自愿維護和接受法律規則;外在傾向——人們遵守法律主要出自于強制和被迫,而內心情感上排斥、拒絕甚至敵視法律。可見法律情感與人們的守法動機以及法律信仰密切相關。魯道夫·馮·椰林在《為權利而斗爭》中指出,“如果個人的法情感在私法關系上無精打采、膽小怕事、麻木不仁,如果這種法情感正期待支持和協助卻遭遇迫害,作為其結果如果習慣于容忍不法而無奈放棄,那么當這種奴性的萎縮的麻木的法情感,遇到的不是個人而是有關全民族的權利侵害時;……誰又會相信他會搖身一變,感情飽滿、精力充沛地投入行動。”故此,在依法治國進程中,為實現法治國家,最為重要的首先是“法律應當致力于培養所有有關人員——當事人、旁觀者和公眾——的法律情感”。[1]59
一、法律的道德性與人類理想價值:法律情感緣起的基點
法律情感的緣起,首先在于法律涵涉普遍的道德性,而不是游離于道德原則之外。哈特認為,每一個現代國家的法律工作者必須考慮到道德對法制的影響,不僅民事和刑事過錯的責任可以由流行的道德觀念來調整,而且法官在對案件進行判決時也不會冒然觸犯既定的道德原則。卡多佐也認為,割裂道德與法律,將破壞民眾對法律的信任。正如博登海默所言:“當一條規則或一套規則的實效因道德上的抵制而受到威脅時,它的有效性就有可能變成一個毫無意義的外殼。”[2]所以,法律應以某種方法求助于民眾熟悉的習慣、制度或象征。[3]法律與道德既具有明顯的差異,但更具有內在本質的一致性,即康德所言:只有遵守法律才能實現道德,違反了法律也就破壞了道德。富勒在《法律的道德性》中所認為的法律的道德性——不僅是義務的道德,更是愿望的道德——古希臘哲學中所指涉的“善的生活的道德、卓越的道德以及充分實現人之力量的道德”——也即是蘊含著人類普遍道德與理想價值的良法。
千百年來,亞里士多德“法治說”所論及的兩重含義即“已成立的法律獲得普遍的服從;而大家所服從的法律又應該本身是制定的良好的法律”已深入人心。他認為,“公民們都應遵守一邦所定的生活規則,讓各人的行為有所約束,法律不應該被看做(和自由相對的)奴役,法律毋寧是拯救”。[4]276在《法律與革命》中,伯爾曼在引證了富勒關于法律是“使人類行為服從于規則之治的事業”之后,則進一步認為,“這個事業的目的,不僅僅是公正地制定和適用規則……而且,在法律一詞通常意義上,它的目的不僅在于管理,它是一種促成自愿協議的事業……它也是分配權利和義務并由此解決沖突和創造合作渠道的一個生活的過程。”[5]即“法律能夠為社會提供一種結構,一種完型”。[1]38因此,法律作為一種社會公約,“它是公平的約定,因為它對一切人都是共同的;它是有益的約定,因為它除了公共的幸福而外就不能再有任何別的目的;它是穩固的約定,因為它有著公共的力量和最高權力作為保障。……他們就不是在服從任何別人,而只是在服從他們自己的意志。”[6]故此,法律不僅是一種規則體系,而更是一種意義體系,含蘊著人世的法理,載述著道德的關切,寄托著深切的信仰。“基本的事實是,法律是一種人世規則,經由規范和料理人事,進而服務和造福人世”、[7]1“法律作為意義體系,具體而言,還表現在法律的最高價值和終極目標乃是公平正義,每一具體的訴訟活動所追求的‘說法,也是或者應當是‘公正。這是一個基本的價值真實,也是一個基本的歷史真實,并表現為一種法律真實,而凝聚為道理——情理和法理的共同訴求。”[7]13法律所以有價值是基于法律內在的人文精神、蘊涵的公平與正義、對人們權利的制度維護、公民理性人格的努力培育和價值共識的積極構建。法律應具有美好德性的根基,具有人類普遍性的理想價值——諸如秩序人道、公平正義,即法律應是一種良法之治。因而法律情感的存在,最終仰賴于法律自身所固有的對人類終極價值的關懷,是人類生活終極目的和意義的一部分。
二、現代法律文化精神:法律情感內植的核心
法律文化是一個國家或民族的法的精神內核部分,是在一定的歷史時期積淀下來的支配法律實踐活動的社會整體的法律價值觀。“缺乏民眾法律文化心理的支持與認同,無論怎樣去完善法律體系也只會是收效其微的” [8]在西方,宗教與法律的關聯本身就使法律內涵某種信仰的元素、具有信仰的情感土壤。那么,在東方社會,道德倫理上的認同感與遵從感則是法律具有信仰的重要文化精神條件。一方面,在我國法制建設過程當中,大量移植了西方法律制度——代表著一種精神價值,一種在久遠的歷史中逐漸形成的傳統,而“問題在于,這恰好不是我們的傳統。這里不但沒有融入我們的歷史,我們的經驗,反倒常常與我們‘固有的文化價值相悖。于是,當我們最后不得不接受這法律制度的時候,立即陷入到無可解脫的精神困境里面。”面對一種本質上是西方文化產物的原則制度,怎么能激發我們信仰的激情?“我們并不是失去對于法律的信任,而是一開始就不能信任這法律。因為他與我們五千年來一貫遵行的價值相悖,與我們有著同樣久長之傳統的文化格格不入。”[9] 從西方移植過來的法律語言脫離了其意義明確、固定的社會環境后,就必須在用語意義上努力作出新的調整,獲得本土化形態下的確定性含義。另一方面,我國傳統法律文化的法即刑的觀念根深蒂固,禮法合一、刑法合一,刑法不分造就人們畸形的法觀念廣泛而影響深刻。加之十年“文化大革命”砸爛“公檢法”造成了對法制的嚴重踐踏,人們自然無法形成對法律的普遍的熱情與信仰。在當今中國的社會主義法治建設過程中,立法的數量和速度都遠遠超過任何一個歷史時期,然而在出現法律糾紛時,人們更多的還是求助于“關系”、“行政”、媒體或非訴訟渠道,法律情感和法律信仰還遠遠沒有深入人心,這必將阻卻法治國家的進程。能夠銘刻在公民心靈里的法律該付諸多么深厚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必然滋生于一個民族國家深厚的法文化之中。而形成這種法治文化的核心就是必須徹底擯棄權大于法、以權壓法的人治思想、工具思想,革新傳統法律觀念,重塑現代自由、平等、正義與人權的具有中國特色、中國氣派的法律文化精神,這是形成現代公民法律情感的必由之路。
三、立法執法司法的實效性:法律情感夯實的關鍵
紙上的法不一定是法,法必須從紙上走向、落根于現實。“徒法不足以自行”,執法司法就是使法律由紙上回到現實、由形式法治變為實質法治的關鍵表征。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法制建設取得重大進展,確立了“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重大方略。立法速度加快且質量不斷提升,基本實現有法可依,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法律體系基本形成;執法司法改革正在進行,依法行政,建設法治政府觀念日益深入人心。但不可忽視的是,在當前社會生活中,法與法之間的矛盾沖突在某些領域還存在著,立法膨脹使得法律價值很難轉化為主體價值所追求的目標;有法不依,執法不嚴,違法不究,執法犯法,司法領域的關系案、人情案以及權錢交易等腐敗現象仍存在,大大降低了法律的尊嚴,削弱了法律至高無上的權威,從而難以到達社會民眾對法律理想價值的期望。“一次不公的(司法)判斷比多次不平的舉動為禍尤劣。因為這些不平的舉動不過是弄臟了水流,而不公的判斷則把水源敗壞了。”[10]所謂正義,其實質就是在社會資源配置和利益分配方面,“每個人類社會的成員都應得到與其行為相適應的合理的平等的對待。表現在法制上,則應該是相同的行為得到相同的待遇……平等是正義的天然要求。”[11]為了避免“遲到的正義”,就必須完善立法體制機制,加強立法監督,促進良法的生成。故立法機關不應該也不能夠把制定法律的權力轉讓給任何機關,或把它放在不是人民指定的其他任何地方。[12]努力構建公正高效的良法之治,一要大力推進法治政府建設,依法行政。在現代社會,行政權可以說是一種最積極的國家權力,廣泛深入社會生活的一切領域,與社會民眾的人身、財產密切相關。行政執法不公或無效,將直接挫傷主體對法律的尊重情感,甚或漠視敵視。故此必須明確責任主體,構建責任行政,從而依法行政。二要建立公正的司法體制,促進公正司法。司法是法治社會中人們實現社會公平正義的最后防線,司法的腐敗將最終導致民眾對法律的徹底失望。所以立法執法司法的實效性直接關涉民眾的法律情感,公民法律的情感判斷與夯實來自于對執法司法公正正義的現實感受。
四、法律生活化:法律情感滋長的內驅力
法律生活化,是指在法治國家建設中,法律不僅應當作為治國的方式受到重視,法律更應當融入滲入社會民眾的日常生活之中,被當作公共生活的基本準則而受到普遍尊重和信仰。法律雖然只是作為調整社會生活關系的規則之一,但法律以生活化的路徑喚起人們積極的法律情感并不是沒有可能。魯道夫·馮·椰林在《為權利而斗爭》中認為,民族力量與法感情的力量為同義語,培養國民的法感情就是培養國家的健康和力量,當然這種培養不是在學校和課堂上的理論培養,而是把正義原則實際地貫徹于一切生活關系……。蘇霍姆林斯基在其著作《帕夫雷什中學》中也指出“道德不是它們被記住的時候就會成為神圣而牢不可破,而是在它們生存于朝氣的情感波瀾之中、生存于創造和行動之中的時候才成為神圣而牢不可破的。”法律與道德本身是以風俗習慣形式與人們的生產、生活過程融為一體的。人類社會進入現代工業文明以來,源初于生活的法律與道德反而背離了人們的日常生活,成為保證社會政治、經濟發展的工具性價值,淡化了其滿足自身創造升華和人類素質發展需要的主體性價值。另外,由于現代社會法律認知的對象十分廣泛,其中包括傳統和現代法律文化、法律體系、法律發展、現代現實法治環境下對立法、執法、司法等環節的了解,以及自身行為與法律相關性的判斷等,我國絕大多數公民對現代法律的認知還只是集中于某個側面或流于表層。導致此原因,一個重要的方面就是,我們的法律“對許多人來說,法律似乎是獨立于生活其他方面的,它好似一個集中了一大堆深奧知識的職業化的神秘天地,這些知識如此繁雜和令人高深莫測,以至于門外漢望而卻步。所以,外行通常是千方百計地逃避它,……很少有人愿意涉足法律訴訟,……人們一般都認為法的經驗是不同于社會經驗的另一個王國。”[13]所以法律的認知、法治觀念的樹立與法律信仰的促成必須生活化。法律的生活化就是要通過對人的法律情感的日常生活世界的回歸,關心人的實際利益,促進人的法律素質發展,以生活性和滲透性方式深入民眾基層生活,在一切管理工作、文化建設、閑暇活動、大眾傳媒與各項日常生活活動中實現其情感的培植、觀念的革新、信仰的升華。
五、法制教育社會化:法律情感延展的一般進路
法制宣傳教育是培養和提升現代公民法律素質、推進依法治國方略、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和實現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目標的一項基礎性工程,在依法治國過程中,其成為與立法、執法、司法同等重要的治本措施之一。法制教育社會化,就是指法制教育不僅僅只是立法執法司法部門機構的事,也不只是普法組織機構的事,也不僅僅是高等學校、科研院所法學教育與法律教育的事,更不只是民間社會某個團體與個人的事,而是要實行政府主導與民間社會參與并重,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齊進,調動一切社會資源,發揮一切社會力量,最終形成一個國家、社會和民眾三位一體的社會大法制教育格局。改革開放三十年以來,反思我國的法制教育,就會發現傳統法制教育采取的是一種主體單一式的、主客體式的、獨語的、自上而下的教育方式和教育路徑。各部門各行業教育活動只是自發開展,各自為戰,缺乏整合與協調,沒有實現法制教育效益的最大優化。然則在法制普及教育進程中,法制教育不僅僅只是傳授法律基本知識,而更為重要的是播撒一顆法律情感的種子。龐德認為,衡量一個國家法制是否健全,不是看它頒布了多少法律條文而是這些法律是否深入民眾的內心,并為他們所接受。“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它不僅包含有人的理性和意志,而且還包含了他的情感,他的直覺和獻身,以及他的信仰”。[1]28法律認知的多寡并不與法律情感、守法精神有著必然的關系,但法制教育的社會化卻賦予了民眾法律情感延展的一般進路。“我們應該注意到邦國雖有良法,要是人民不能全部遵循,仍然不能實現法治” [4]199,為達成“根除古老的或封建的貴族的每一根纖維”(杰斐遜),必須要進行法制的普及教育。故此,必須通過社會化的途徑對全體公民進行多主體式的、對話互動式的、國家與民間雙向推進式的大法制教育思路,讓公民明曉社會主義法律的本質與廣泛的人民性,即社會主義法律是對每個公民命運的深切關懷,是對社會主義事業的堅定支撐,從而使公民對社會主義法律產生深厚的關切、依戀和信賴的情感。法制教育社會化過程中,特別要強化公民的憲法法律至上意識、權利意識、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意識、法律信任的意識等現代法律觀念教育,要變單純的守法教育為公民法律意識和法治精神的培養,以此讓民眾親近法律、熱愛法律、信任法律、崇敬法律,努力使社會主義法律銘刻在公民的內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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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亞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