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蟲

黑白色

也許我們本就是個卑微的蟲子,寄生在被稱為人類的虛擬軀殼中,日夜交替,生死往復…………

一…………………

清冷的屋子。

屋角落里擺了一張圓盤桌子,桌上有臺電腦,在這個相對簡單的屋子里顯得有點突兀。

對這樣的簡陋的環境,李架關注不多,他需要的不多,一張桌子,一臺電腦,可以聯網就行。除此之外,就連一杯關乎生命的水對他來說都顯得有點多余。

他甚至覺得自己的那顆沸騰的心臟另一端連接的是根網線,而他自己也常有種感覺,自己不過是個罩著人型外表的機器。沒有什么都行,惟有沒有網絡不行,他一直是這么想的。

桌子旁,電腦幽藍的光線不停閃動,隔著屏幕,李架仿佛又聽見“影子”的笑聲。

就像“影子”常說:“我是一個蟲子,一個活在網絡里的蟲子。”

李架也覺得那符號模擬出來的聲音就像蟲鳴,吱吱嗚嗚,細小的如電流,卻始終讓人不安,但聽多了也就習以為常。

“影子”說:“哥們,再過幾天我就是這個游戲的第一富翁了……我發現了個好東西。”

李架笑,嘴角冷冽成弧,“就是現在,你也是游戲里數一數二的富翁。”

“影子”聽后,又開始笑了,笑的比任何一次瘋狂,奇怪的是,李架也在笑。

李架16歲,玩一款最近很紅的網絡游戲。

“影子”是誰?李架也不知道,在游戲里,他是無所畏懼的戰士0886,或許現實中他卻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之力的律師,他唯一知道的是“影子”很聰明,因為聰明而很有錢。

所以他不懷疑“影子”會變的更有錢,游戲的世界跟現實一樣總需要錢的。

關掉電腦,他俯身躺下來,隔壁屋子里似乎是媽媽喊了一聲,他含糊的不知道應了什么,然后就睡了。

二…………………

李架做夢了。

在夢中,他一步步沉重地邁向一團迷霧,遠方是層疊的霧氣,仿佛嫣紅的鶴冠,隱藏著最甜蜜,也是最致命的毒性。他想愣在原地,可腳似乎不屬于他,霧氣越發深沉,他覺得自己是站在張大網上,網的一端連接著無數未知的東西,有片陰沉的顏色漸漸向他靠近。

他看清了——那是個人。

那是他的軀體,躺在一張大網上,殷紅脈動的血管中,一只只細小的蟲子正肆意爬出,他驚的退了一步,陡然看見更多的蟲子從他鼓脹的肚皮中沖出,涌向自己……

這只是個夢,可夢總有征兆……李架從夢中大汗淋漓的醒來時,許成文正在客廳里悠然的抽著煙。許成文是他媽媽的朋友,但李架知道他們的關系絕對不會那么簡單。

煙圈像巨大的龍卷風般,旋轉,把整個屋子包圍。李架剛想咳嗽幾聲,突然覺得手上狠狠抽動了幾下。

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能感到,那似乎是一只細微的東西從他的體內的一條管路奔到另外一條。

李架木乃尹般僵在那里,陡然,又向后彈去……

許成文吃了一驚,終于把煙嘴移開嘴角:“怎么了?”

“有東西在我身上動。”

“扒拉掉不就行了嗎?”

李架指了指胳膊,“我想它是在皮下動……”

許成文咯咯的笑了,笑的竟像個女人,李架知道他是個醫生,他一定知道怎么回事情。

“那是蟲,每個人身上都有,偶爾蟲會從你皮膚里冒出來,透透氣…………”

李架試著抓了幾下,胳膊上有條很寬的白色痕跡。

許成文的聲音陰森森在身后響起:“那是蟲子出來活動留下的痕跡,是條大蟲啊。”

三…………………

李駕從沒想到“影子”會是這么脆弱的一個人。

他把“影子”賬號里的錢全轉出來,裝備留著,賬號也留著,他總覺得那是屬于“影子”的,他們是有靈魂的,誰也不能碰。

他初時只不過是貪“影子”賬號里的游戲幣,他說有bug,然后給“影子”發了木馬。

“影子”號被盜的那天,他問了QQ上所有人一句話:“我號呢?”

沒人回答他。

第二天,論壇上有人貼了個帖子。

里面有個白凈的男人自殺死了,衣服破爛,肚子上有大片細密的傷痕,人說那是服藥后的紅腫,李架卻知道那不是。

那人是“影子”。他說,游戲是他的全部,現在他什么都沒有了,他選擇去死。

那天,李架用“影子”號里的錢買了件期盼已久的裝備。

賬號里有錢未必是件好事,李駕深有體會。

他的號里不斷丟錢,如果一次性全丟光,那一定是有人盜掉,但每次都只少128金,絕對不是人想盜錢。

128金,他找客服沒用,上密保也沒用,一切的嘗試都沒用,那128金每天會固定的不翼而飛。

李架想起了“影子”死的那天,是1月28號。

QQ里也莫名奇妙的多了個好友,名字竟也叫128。

李架不想去碰他,他卻自己找上來,開頭很禮貌。

“你好!”

“恩。”

李架剛想再說點什么,他卻發來張圖片。

李架手跟著一抖,鼠標摔到地上。

那是張圖,會動的圖,圖中的“影子”躺在那里,仿佛未死,肚子上的細小咬痕清晰可見,漸漸組成大大數字128,最終,肚子破裂,那些蟲子竄出來,撲滿了身體,重新組成黑色的128。

李架手又一抖,身上又癢了起來,他連忙關了電腦。

四…………………

李架覺得身上越來越癢,仿佛是被觸動了癢神經。

媽媽帶許文成來過幾次,他都說沒事,李架跟他斗嘴,說他不可信。

許文成撇撇嘴,短胡子跟著一動一動:“你應該相信科學,也該相信我這個醫生。”之后頭也不回就去了隔壁房間。

李架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他把手掌橫在脖子上,來回切割,怪笑著對許文成的背影自言自語:“等我以后,也給你這么喀嚓一下,你就沒有了……”

身上又規律性的癢了起來,他狠狠抓出道血印,他們就停止了。他掀起上衣,肚子上紅腫一片,顏色深得像要溢出血來。白皙的皮膚上斑斑點點是一道道紅印。

但該來的還是會來,誰也拒絕不了,李架自己亦知道。

“影子”的賬號密碼被李架莫名搞丟,他上線時,發現那號已經有人在玩。

李架每天少128金,而那人每天就買128金東西,不多不少,正好128金。李架密他,說:“你是誰?”

那人說:“這號是誰的,我就是誰。”

李架一驚,咬牙說,“我不認識你。”

那人怪笑,笑法似曾相識,他說:“我就是要嚇死你……”

五…………………

這夜,家里沒有人。

李架已經決定了,退出游戲,他跟家里人說了,他是個聰明孩子,為游戲而冒險,他不會犯這個傻。

“影子”活在網絡,死在網絡,自己退出游戲,他便無法找到自己。

李架注銷游戲賬號,128又念念叨叨著。

“你以為你能逃出我的視線嗎?”

李架不理他,幽藍的屏幕突然跟著一晃,詭異的出現了莫名畫面。

這是一組照片,陰森寒冷,恐怖至及。

第一張:一個蒼白的男子躺在地上,他肚子上破了個窟窿,汩汩流血,那血里有黑點,竟是千萬個蟲子。

第二張:男子順著一張大網爬向某處,他已經血肉模糊,肚子上的數字128清晰可見,

第三張:男子終于爬到盡頭,盡頭有個房子。

李架突然覺得肩頭被什么東西輕輕觸碰,隨之,有細小如電流般的感覺傳遍全身,他聳了聳肩膀,繼續看最后一張照片。

最后張照片上是那個已經快成紅色窟窿的男人,他身上滴著血,卻固執地伸手拍向一個男孩,男孩坐在電腦前,神色恐懼,半個身子已經空了,兀自露出骨架。

李架心堵死,只能聽見呼吸,他借著屏幕藍光看到身下一片紅色,那塊他試圖隱藏的紅色數字128正沽沽流血,那血中,有蟲子竄出。

身后有物。那是個枯瘦的骷髏,滿身鮮紅,艷麗得像要開出牡丹,眼珠黑漆漆的,掛到胸口上,肚子裂開。蟲,滿眼的蟲都從他體內竄出。

李架覺得喉嚨卡住,只能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叫………

六…………………

新聞晨報報道,本地區一男孩因玩游戲過度暴斃身亡。

那個自稱李架母親的女人在警察處理完事情后,退了房子,一切都已經無憂了。

離開時順帶燒毀昨晚派上用場的骷髏面具,一袋番茄醬,甚至還有那個叫“影子”的賬號。

她想起許文成的話,許文成是愛她,可他卻有個條件,他要的是一個沒有負擔的女人,孩子——就是她最大的負擔。

好在,許文成是個醫生,杰出的心理醫生。他出了個主意,去偷李架的賬號,甚至自己扮鬼。

女人離開時,房角那張新起的蜘蛛網正隨風飄。

——這世界,其實就是張網,網住的是心底的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