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柯寨斗棋結良緣

馬　戈

楊宗保為取降龍木，來到穆柯寨。寨主穆桂英見其英俊瀟灑，芳心暗許。卻故意不允，二人遂兵戎相見。桂英佯作敗逃，誘楊來追，乘其不備，發出暗箭，射中宗保坐騎，眾嘍噦一擁而上，將其捆回山寨。正所謂“不打不相識”，二人卻由此結為夫妻。這段故事廣為流傳，膾炙人口。但宗保與桂英成親前還有一段小插曲，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卻說穆桂英擒了楊宗保，派自己的貼身婢女小翠前去服侍，自己卻犯了愁。那宗保英俊瀟灑，氣宇不凡，桂英一眼就相中了。這本是好事，要擱現在，桂英可以大大方方地喊：“楊宗保，我愛你!”但那是封建社會呀。自己的婚姻大事沒自己什么事，得由長輩說了算，桂英命苦，孤身一人，想不自己做主還不行——是以為難。

正愁呢，小翠來了。進門就氣咻咻地說：“那傻小子不知好歹，辜負了姑娘一片心，要我說，干脆推出去一刀砍了算了!”

桂英不覺站起身來：“怎么了?”

小翠說：“他茶也不碰，飯也不動，口口聲聲只要降龍木，去打什么天門陣。”桂英聽了，默然無語，怔怔地望著窗外。

小翠突然笑了起來，拍著手說：“我都替你安排好啦，剛才是騙你的。快收拾收拾，他答應和你下一局。”

“下棋?”穆桂英被小翠弄得莫名其妙。“這都什么時候了?虧你想得出!”

小翠晃著腦袋說：“這一呢，姑娘可以借下棋考他一考，看他是不是繡花枕頭，別外面好看，里面一把稻草。二呢，也讓他知道我們姑娘不但武藝超群，更是聰慧絕頂；三呢，你們才見過一面，而且還是披掛著在馬上。料來彼此也沒看‘清。這一回你可看仔細了，臉上有沒有麻子啊，雀斑啊，也讓他看看我們姑娘的細皮嫩肉，只是便宜了那小子!”

“死丫頭!”桂英紅著臉啐了她一口：“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小翠知她嘴上雖狠。心里卻肯。也不理會，只管拉她坐下，重整云鬢，再貼花黃，又換了霓裳羽衣。桂英坐著，聽任小翠擺布，一邊問她：“你怎么和他說的?講來聽聽。”

小翠說：“我呀，我對他說，你不是要降龍木嗎?我告訴你一個法子。我們姑娘閑來無事時，喜歡下棋。你會下棋嗎?他說會。我說，你跟她打個賭，你要贏了，讓她把降龍木給你。你不會連個女孩子都下不過吧?我這一激呀，你猜他怎么著?”

桂英一撇嘴，假裝沒興趣：“你就賣關子吧，我才懶得知道呢。”

小翠偷偷一笑，繼續說：“他急了，一下子站起來，說，下就下，我還就不信了!”

桂英說：“你這丫頭，行事魯莽，也不知人家棋藝如何，就把我推出去了。”

小翠噘起了小嘴，說：“姑娘擔心的，我早想到了。我從你時常翻的那本棋譜里挑了一局，不是下整盤。”

桂英問：“你怎么挑的?人家會答應?咱們做事要公平。”

小翠說：“我們一起挑的。拿骰子出來，他擲個點，我擲個點，兩個點加起來是十八，那就是第十八局啦。然后擲點比大小，結果他的點比我大，他拿紅棋先走。這會兒正在那想棋呢——要不能這么安靜?”

桂英問：“他贏了，我把降龍木給他：要是我贏了呢?”

小翠說：“我對他說，要是我們姑娘贏了。你就做我們穆家的上門女婿!”

桂英的臉一下子臊得通紅，忙問：“死不掉的鬼丫頭!你真這樣講的?”

小翠一副天真的樣子，歪著頭說：“是啊，有什么不對嗎?”

桂英咬牙切齒地站起來，作勢要打小翠，卻又身子一軟，頹然坐下。說：“傻丫頭，那本棋譜里面大多是和棋。”

“和棋?”小翠愣住了，她顯然疏忽了這一點。

“算了，這不能怪你。”桂英黯然起身往外走，“我去會會他。下完了，不管勝負如何，都禮送下山。你帶人去把降龍木砍來——大敵當前，國事為先。”

桂英進來時，宗保正對著棋盤思考。桂英注意到，博古架上作為裝飾的沙漏，被擱到了棋盤邊上。顯然。他是用它來作計時之具，不想在時間上占便宜。斗他人熟稔之局而不計較。限己方所用之時而不貪小，棋品看人品，桂英暗自點頭。

目光落到枰中(圖1)時，桂英心中一凜。她沒想到是這一局，奠非真是天意?這本棋譜是她狩獵時撿來，上圖下詩，并無著法，經她拆解，譜中多系和局，唯此局是個例外，記得是紅先黑勝。也就是說，宗保因擲骰子點大，拿了紅棋，還沒下其實就已經輸了。

宗保看上去確實遇到了困難，一子未動，還在苦思冥想。碧藍的沙漏里，時間成了有形的流動物，無聲地傾瀉著。桂英欲言又止，心中猶豫不決。平時她可不這樣。

看著棋盤，桂英依稀想起。自己當時第一感是走后車平五打將，因為紅方雙車在一條線上，沒有連殺。而黑方卻有馬4進3和車1平4的殺棋，紅方肯定要吃馬解雙殺。她認為，紅方吃馬后，必須還有叫殺的先手，而后車平五的下法，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這一思路，宗保也想過。但很快就否定了。他的計算是：后車平五，將5平6，車五平四。將6平5，車六退四吃馬后，雖說伏有車四平五再車六平四的連殺，但黑有車1平6獻車的冷箭!此箭一出，紅方立敗，因紅吃車后，黑有卒1平2的連珠箭!

桂英認定這棋是紅先黑勝，就是因為黑有車1平6再卒1平2的手段，現在難住宗保的，也是這兩步。對面這個英俊少年在想什么，桂英不知道。但她知道沙漏里的細沙就快沒了，這讓她如坐針氈。她想提醒他，又怕傷他自尊。

桂英想：等沙漏就要漏完的一剎那，我就出手。假裝去拿茶碗，把沙漏撥到地上。不想就在這節骨眼上，宗保像是心有靈犀似的，走棋了——

前車進一，將5進1，后車進一，將5進1，前車平五，將5平6。車五平四，將6平5。車六退四。

這幾步，宗保不假思索。拍子有聲。桂英卻步步為難。她這幾步都是必走之著，根本沒有選擇，也根本不用思考，可她想讓沙子多漏一會，讓宗保多點時間。沒想到宗保這個死心眼，她剛走完棋，他就把沙漏翻過去了，唯恐自己占她一丁點便宜，這真讓桂英傷心。宗保走出退車吃馬后，桂英長舒了一口氣，她終于可以理直氣壯地長考了。

車1平6是必須要走的，但桂英不想走，她怕走出這步棋后，宗保就認輸了。可她又不能不走，如果不走，她自己就得馬上認輸。她希望她和宗保的這盤棋，能像一個無限循環的沙漏，周而復始，纏綿糾結，無窮無盡……

車1平6(圖2)。

思前想后，桂英還是把這步棋走了出來。她覺得自己不該欺騙他，哪怕善意的也不行。她也抱著一絲希望，期待他能走出不同凡響的高著。

車六進二!

宗保略作沉吟之后，走出這步進車窺卒，令桂英心頭一震!她的思路豁然開朗，有峰回路轉、柳暗花明之感。“力量真大呀!”她在心里暗暗贊嘆。反棄車!既解大車對峙的難題，又不給黑方喘息之機。太妙了，自己當初為何沒想到呢!

桂英滿臉通紅地俯視著棋盤，她在自責之余，意識到這棋要輸。她早先的結論根本就是錯的!還一直同情別人，還猶豫著要不要走那步車1平6呢，真是羞死人了!

性格堅毅的人，在困難至極的情況下，會爆發出超強的潛能。桂英冷靜地思索著，心無旁騖，進入了忘我的境界。

想了幾條路，都碰壁而還。桂英并不氣餒，頑強地在棋盤中尋找隱秘的生機。就在這時，桌子突然一晃，沙漏掉到了地上。宗保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抱歉地說：“對不起，是我不當心……”

桂英瞥了一眼沙漏，頓時明白了，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宗保是故意的!感動，溫暖，欣慰，羞澀，百般滋味，都到心頭。她情不自禁瞟了他一眼，這一眼是火辣辣的。

當桂英又一次從頭審視這個難局時，終于發現了起死回生的妙手：

車6退7，車六平五，將5平6，車五平四，將6平5，車四進三。卒1平2(圖3)!

這一手平卒讓宗保大為困惑，他抬眼看了看對面的穆桂英。暗暗納罕。

車四平五，將5平6，車五退八，卒2平3

黑再平卒時，宗保眼都直了。他死盯著棋盤，哇，還有這一手?真是救命神著啊。眼看紅車必丟，和局已定，遂起身拱手，真誠地說：“姑娘棋藝，在下不及，佩服佩服!”

桂英連忙還禮，含羞嗔道：“還不是讓你車六進二逼的!你那步才是絕妙好棋!”

二人正自謙讓，不防小翠捧著個木盒一頭闖了進來。緊張地問：“下和啦?”見桂英含笑點頭。不覺透了口氣，又說：“降龍木上有字啊，我也不認識，你倆看看?”

宗保桂英看時，見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百年好和”的字樣。桂英一看就知道是小翠的杰作，這丫頭是個別字先生，把“合”寫成了“和”，還自鳴得意呢。

桂英羞臉難藏，慌亂中欲奪門而出，卻與宗保撞個滿懷，四目相對，俱是脈脈含情。卻聽小翠轉身對外面叫道：“擇日不如撞日，小的們，擺酒宴，掛紅燈，布置新房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