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的交易

阿　保

桃花村農民王新、林小霞夫婦家境貧困。想發財但財路不通達。養雞偏遇瘟病，種果又遭蟲害，財神爺老是與他家過不去。然而，他們做夢也沒想到突然問天上掉下了大餡餅。他們“時來運轉”了。

同村農民李林、張紅夫婦，一向和睦幸福。李林前兩年到廣州打工，掙了些錢。小日子過得紅火殷實。可美中不足的是他們結婚8年，膝下仍無子女。兩人到醫院一查，原來是丈夫李林沒有生育能力。李林不敢相信自己體魄強健，卻連起碼的傳宗接代的本事都沒有。痛苦在他心中發酵。愈來愈濃烈。夫妻倆到處求醫問藥。偏方使盡。秘方用絕，也不見開花結果。真是老天不公，能吃能睡。偏偏不能當爸。這真是人生的莫大悲劇，可是生理缺陷不可挽回。夫妻倆朝思暮想，竟想出一個法子——請人代勞。

妻的貞潔重于泰山。但香火繼承又重于一切。李林咬牙和妻張紅商量出了如此下策。兩口子尋思了半天，把村里的男人都一一過濾了一遍，對請誰來幫忙必須慎之又慎。出于優生優育方面的考慮。最后決定給王新下“聘書”。王新個子魁梧。身體健壯。且有幾分長相，最適合擔當此任。但王新的老婆林小霞是村里有名的潑婦，如果不經過她的同意。一旦有個風吹草動，這只母老虎會大發虎威，不可收拾。不過，她貪財如命。只要有錢就會使她乖乖地把丈夫“捐獻”出來。夫婦倆議定，就迅速投入運作。

張紅把林小霞叫到家里。很是套了一番近乎，才委婉地把話題攤開。林小霞既驚又怒。大罵張紅缺德。后聽張紅說事成之后給4000元辛苦費，她沉默了。經過張紅又一番動員，她的思想只簡單地斗爭了幾個回合，便對錢流露出了極大的興趣：“那……到時候你們不兌現怎么辦?”張紅拍著胸脯說：“我們立一個合同，到時我只要生下孩子立即付款。如不給錢。你可以拿著合同和我們打官司嘛。再說了，這又不是什么難事，你要不同意。就算了。我是看你們家窮，真心想幫幫你們，這事找別人就是倒貼錢也會干的。”

林小霞一聽，生怕這筆生意被別人搶了去，趕緊說：“我也不能有負你們的信任呀，我看這合同咱們現在就簽吧。”

兩個女人加起來也不過初中文化，協議幾易其稿。好不容易總算草擬出來：

協議書

因李林沒有生育能力，李林和張紅夫婦特請王新為李家生一個兒子鹽(延)續香火。林小霞負責說服丈夫王新幫忙。一旦王新完成任務，王新便不準在(再)和張紅來住(往)。只要生下孩子，李家保證負(付)給王家4000元感謝費。雙方不得反悔，不得外傳。

李家代表：張紅(手印)

王家代表：林小霞(手印)

協議簽定時。李林藏在里屋。自始至終沒有露面。聽到兩個女人既達成了理解，又達成了諒解，他悲喜參半。

兩個女人一簽字。一場荒唐的鬧劇就開場了。

林小霞懷揣合同回家，心里有幾分苦澀。更有幾分激動。這張字跡歪歪斜斜的紙條兒。對于她就像是存了4000元定期存折一般可靠而誘人，至于老公出點力氣，自己損失點小小的利益權當是投資吧。晚上。她溫存地伺候丈夫之后，便說：“新。我給你攬到一筆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生意，不把你美死才怪呢。”

王新聽后，以為是老婆拿他尋開心，絲毫不信，待看了合同，他甚是吃驚。表面上他流露出一絲委屈和埋怨。內心卻是異常興奮，暗道：這千載難逢的好事，何樂而不為?于是，他說：“咱家苦于沒有發財的門道，現在錢都掉到腳邊了，我總不能不彎彎腰吧?只要你以后不埋怨，是刀山是火海我都闖了!”

兩家夫婦嚴格按“章”辦事。協議履行起來十分順利。在王新“幫忙”的那陣，李家夫婦還依據優生優育的常識，不惜花錢為王新改善伙食加強營養，一個勁往他的體內“施肥”，期望他給李家帶來一個大胖小子。王新也不負厚望，出征沒多久即大功告成，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王新有些依依不舍地按合同規定與張紅斷了那種來往，只等瓜熟蒂落，凈掙4000元“辛苦費”了。張紅則自己放出風去，說李林得了民間神醫祖傳秘方的醫治。除去了病根兒，終于當上爸爸了。鄉間民風純樸。沒有人多作懷疑，便信了。甚至鄰村有個同病患者，還來登門請教名醫姓氏地址，以求根治不育之癥，張紅支吾著應付道：“那秘方只適用李林的病情，別人怕是不靈的。”登門者怏快而去。扔給張紅一個保守的罵名。

李王兩家關系不正常地好了起來。王新常去李家問候、探望他未出生的“侄子”。張紅孕過3月，一天，在田間干活。不懊跌了一跤，這可把兩家四口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李家怕“兒子”有個三長兩短，還得請人“幫忙”：王家惟恐忙倒是幫了。但豐厚的報酬落了空。王新兩口子“熱情”地幫李林把張紅送進醫院，大家都夸他們樂于助人，鄰里鄉親中還頗攢了些口碑。

兩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終于盼到張紅的產期。伴著一聲清脆的嬰啼。張紅順利地生下一個女孩兒。孩子身體健康，長得也甚是可愛。

消息傳到王新夫婦耳朵里，兩口子竟激動不已，像過年一樣買了酒肉歡歡喜喜慶賀這筆生意大功告成。

王新、林小霞天天等待張紅來送勞務費，可總不見動靜。林小霞沒事找事地去張紅家看過幾次，張紅夫婦卻閉口不提錢字。轉眼。孩子的滿月酒也辦了。李家仍無絲毫表示。王新夫妻倆再也等不及了。林小霞只好厚著臉皮上門催款。

林小霞委婉地道明來意，沒想到李林和張紅一反常態，竟然和林小霞理論開了。李林說：“你還好意思要錢?我好飯好菜招待你男人，還讓他占了我老婆的便宜。我沒找你們賠償我的損失就不錯了。”

林小霞一聽口氣變了，頓時緊張起來。掏出合同。重申不得反悔的約定：“這是當初講好了的。你們可不能續上了香火，就過河拆橋哇。”

張紅說：“你好好看看咱們的協議，上面明明寫的是和我生個兒子。可現在我生的是女兒。咱農村的規矩你也知道，女兒不能延續香火。孩子是生下來了，但不符合協議的要求，這錢我們不能給。你男人有這個本事，又都是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就算你們為我家做了件好事吧，等孩子長大一點，認你男人做個‘干爹就是了。”

林小霞說：“王新可是她的親爹。不是干爹!”

張紅說：“既然是親爹，還要啥錢呢?”自從張紅肚子里有了喜，她和丈夫就盤算著該如何賴這筆賬，4000元錢對于他們也是一個不小的數目，要掙來這筆錢遠遠比王新幫這個忙要艱難得多，如果給了姓王的。就像掏他們的心一樣痛，因而早就打定主意拒不付款。

林小霞氣得暴跳如雷，提高了嗓門：“生兒生女是命中注定的事，不關我男人的事，我男人忙給你們幫了。就該拿到辛苦費。再說，政府一再宣傳生兒生女都一樣嘛。你們可不能昧了良心。”

張紅不以為然：“你說生兒生女都一樣，那好，要錢沒有，要孩子你就抱回去自個兒養吧，我們不要了。”接著，她將孩子扔進林小霞的懷里。

林小霞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她有兒子。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已甚是艱難，哪愿意再領一個不是她生的女

孩兒?她把孩子扔到炕上，氣急敗壞地說：“你們不仁。別怪我不義。我要把這事全部兜出去，讓你們在眾人面前沒臉沒皮。”

李林說：“你說吧，反正三鄉五里的人都知道我沒這個本事，我不怕別人笑話。以前大家嘲笑我不是男人，我不也照樣吃飯睡覺?”在他和張紅看來，損失名聲，也遠遠比損失4000元錢要強得多。

林小霞無可奈何，哭喪著臉說：“你們放明白點，我不是好惹的，我要拿著合同去法院告你們，自然會有人主持公道!”言畢。憤然而去。

王新和林小霞恨恨地慪了一晚上的氣。林小霞發財夢未成。賠了丈夫的貞潔，還被兩個無賴扎扎實實地給耍了。她越想越氣，越想越虧，這口窩囊氣不能不出，這筆盼了9個多月的錢不能不要!這使她堅定了打官司的信心。要到法庭上討個說法。她覺得有據為憑，不怕他李家不給錢。王新也在一旁打氣鼓勁：“那兩口子不是東西，這事鬧出去，讓村里村外都知道我占了他老婆的便宜。那孩子是我王新的!至少也要惡心惡心他們。”

林小霞本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一氣之下告到了縣法院。法院給李林下了傳票。李林和張紅并不懂法，原以為林小霞吃個啞巴虧也就罷了。沒想到她真的要和他們打官司。著實有些緊張和害怕，便急急忙忙找林小霞提出私了，女兒是賠錢的主兒，因而酬金減半，給2000元了斷此事。

林小霞一見他們發急起來，還未開庭就亂了陣腳。便自恃有道理，勝券在握，竟毫不相讓，說：“4000元一分不少。給錢撤訴，不給就法庭上見。”

正當李林夫婦左右為難之際，張紅的一個表弟在北京當兵。正好回家休假。表弟懂法，得知內情。說：“表姐、表姐夫，你們別怕，我不但能幫你們打贏這個官司，而且還能讓他們賠一筆錢。”兩人提心吊膽地等待判決。表弟在幫助表姐一家應訴中，又向法庭提出了反訴。

法院終于開庭了。案情十分明顯，兩家對協議生子和沒有付錢的事實都明確承認。進行了簡單的法庭調查之后，法官宣讀了判決書：“……雙方訂的協議不符合國家的法律。不受法律的保護，對原告提出的訴訟請求，本庭不予支持……”法官繼續念道：“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三章第十九條之規定：‘非婚生子女的生父。應負擔子女的生活費和教育費一部分或全部，直到子女有獨立生活能力為止。被告提出要求李小莉(張紅女兒名)的生父王新負擔李小莉生活教育費的反訴請求成立。本庭予以支持，判王新每月支付李小莉生活費、教育費180元。直到李小莉獨立生活為止。本案訴訟費由原告承擔。”

兩人一聽如五雷轟頂，王新面如土色。林小霞當場休克。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夫妻倆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