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 陽
一進家門,左手邊的鞋柜上方,有只七彩的琉璃盤子。偌大的盤子里,不是用來放手機,也不放糖果,只放進去一串晶晶亮的鑰匙。
曾經有過遺失鑰匙的經歷,憑是再溫良的女子也不由得底氣全無。翻天覆地地覓找,找著找著就眼淚汪汪起來,自以為排遣掉的孤單和低迷,就那么一蕩一蕩地來襲,濃得化不開。
再出門,心中默念,手機,玻璃絲襪,備用電池,鑰匙,好,都在。安然下樓開始新的一天,那墜在包底或口袋一角的鑰匙,竟然有了賴以行走的重量。
也曾有過一個玲瓏的鑰匙包,勾人輕愁的煙紫色,細膩的小牛皮質地,打開來,一排不銹鋼鑰匙掛環。是他買下的,悄悄把我的鑰匙按照開門的順序先后串在鑰匙環上,還特意絮絮地叮囑我,鑰匙包里有個夾層,可以放一張常用的卡,或者幾張零錢。我漫不經心地應諾著,然后淺笑著躲到角落里去反芻這樣的寵愛。
一串普通尋常的鑰匙,被賦予了愛人的情感,像上了釉彩的美人胚,含情脈脈。
一次和他爭執,我狂怒之下奔出家門,有賭氣有委屈,他在后面急煎煎地喊,鑰匙,拿著鑰匙。我跑得更快,腳步卻凌亂不堪起來,前方的路因為沒有終點站沒有鑰匙的牽絆,怎么走都成了糾纏。
總算學會,發泄任性時,一定要記得帶上鑰匙,它猶如夜行時貼身佩戴的鑲滿寶石的匕首,酒醉時最后一點警醒自己的凜冽。
涼風乍起時,他眼神閃爍地把屋門鑰匙放到我掌心,擰著眉頭說,再過門就是客了。原來,從主到客,跟從愛人到陌路一樣,不過一把鑰匙的距離。
我無語,只是把手心的鑰匙攥得幾乎嵌進肉去,疼痛而清晰地知曉,自此以后,兩兩相忘。
一個女子的成長,不外是先試圖從身邊人那里索要依賴和安全感,在歷經情感上的翻云覆雨后,漸漸學會從自己內心獲得。
一個人行走的日子,馬不停蹄,有鑰匙然為證。日益沉甸甸的鑰匙圈上,紅色路寶的鑰匙,防盜門鑰匙,報紙信箱鑰匙,辦公桌抽屜鑰匙,瑜伽館儲物柜鑰匙……每一把鑰匙,都鎖著一個女子認真努力的現在和未來。
日常,偏好把鑰匙串在指間行走,聽它隨著腳步發出絮叨質樸的脆響,真真別樣的環佩叮當。情感固然重要,自己更重要,試想,一個擁有自己的房子,擁有一串叮當鑰匙、擁有清晰明朗的現在和未來的女子,沒有理由不恣意向上的。
鑰匙于我,不經意問,便有了不動聲色的力量。一直相信,它能替我開啟一份沉甸甸的錦繡時光。
編輯張秀格
蘭花
安妮寶貝
六歲時,與外祖父一起去山上挖蘭花。帶著竹籮筐、短鋤、水壺,走過村子里鵝卵石鋪就的小路,走過嘩嘩流淌大溪澗旁邊的機耕路。一條石板橋連接溪澗兩岸,橋沒有護手沒有頂,架得很高,邊上有一棵大柏樹,村里的人經常把死去的貓吊在上面。有時樹枝上會吊著兩三只,漸漸風干。
過橋之后,是兩條分岔的小路。一條通往東邊,經過一個古老的土地廟,進入蒼茫高山深處。另一條通往西邊,那里是耕作的大片田野,種滿茂盟的農作物。
這一天是沿著東邊山路走。
土地廟里有兩尊小石像,木桌上供養水果和野花。香灰積累得很厚,可見經常有人來上香。小土地廟雖然簡陋,但卻顯得靜謐威儀。視野開闊,山風習習。春天,綠色樹林之間遍地都是紅色杜鵑花,只覺得這個位置十分殊勝,它使周圍的一切顯得井然有序,蠱蠱有余。
土地廟之后的山路高陡不明,通往層層疊疊的大山里面。山上除了我們兩個,也沒有其他人。外祖父背著籮筐,在路上沒有說過一句話。他的大半生交付給土地和勞動,是沉默的男子。我盡力支撐體力,以便能跟上他的腳步,只覺得那條山路十分漫長。此時已完全遠離村莊和田野。
幽深高山森林,樹木央道的山間小徑鋪滿厚厚松針。午后陽光蒸騰起松脂辛辣氣味,鳥聲偶爾清脆響起,如影相隨。不知道走了多久,外祖父停下來,把水壺遞給我,讓我在原地等候。他順延沒有路跡的灌木叢往底處爬。用手抓著雜草,小心挪動腳步,一點一點下退。茂密綠草在風中擺動。他很快消失了身影。
坐在山頂樹蔭下,陽光從松針縫隙里灑到眼皮上,點點金光閃爍。滿山蒼翠里,只聽松濤在大風中起伏,如同潮水此起彼伏。好大的風。格外湛藍的天色蔓延在群山之間,白云朵朵。那一刻時間和天地似乎是停頓的,凝滯的,卻又格外寂靜豁然。
等了很久,外祖父從山谷底處爬上來。他的短鋤沾了泥土,背后竹筐里裝著剛掘下來的蘭花。粗白根須裹著新鮮泥巴,細長綠葉如同樸素草莖,花苞隱藏其中,難以被分辨。他漸行漸遠,尋找蘭花的蹤跡,又只采摘六七捆,內心清朗,一點都不粘著。采完就回轉。
外祖母把這些蘭花草種在陶土盆里點綴庭院,余下的分給鄰居。頂端稍帶紫色的生澀花萼翹立,不用曬很多太陽,放在陰涼走廊下,過幾天花苞就綻放。淺綠色花朵不顯眼,湊近細嗅,有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令人心里通透。它們是這樣的香,氣味清雅,不令人帶有一絲雜念。只生長在難以抵達的幽深山谷,與世隔絕,難以采摘,卻又絲毫無驕矜。
家里的人都愛蘭。蘭花真實的天性不會被復制和變異,也不與這個世間做交易。空谷幽蘭,何其貼切。外祖父知道它們在哪里,年年春天,心懷愛慕走過遠路,去故地拜訪它們。這在我的心里留下印象。
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