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葦草里的光芒（組詩）

許雪萍（壯族）

還沒有到暮落就已經暗下來的鄉村天空

沿著燈火朦朧的石子路,馬鐙里的銹鐵刺

著我

我不能忘記這輕快的聲音,曾經穿透了什么

不能忘記催促我的人,他那張不可以乞求

的臉

什么也不能使我安靜,焦慮在人群中選擇我作為靶心

我把背拱起來,不是為了逃避,是為了決心

像一只受驚的野獸,迎上去,讓絕望的箭鏃

穿破猶豫,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了

在山巔上抬頭看見月亮,她不再是優美的

神話

她是命運,飲彈的擔負者,是群星中,神選

擇的受難者

那藏起了傷痛的目光,圣潔,慈悲

照看黑暗中的人類,為其中一個患病的軀體

為其中一間狹小的窗子,為那遼闊無知中微渺的生存

遠遠地點著一盞祈禱的燈

我們的世界

親愛的

那起伏的群山,翻騰的云海,不是我們的世界

那懸崖和峭壁,險惡的溝壑,也不是我們向

往的

我們的世界,只有那么小,是草叢中的一個

蜂房

是蜂房中的其中一小格

如此甜蜜,已經足夠我們為此辛勞一生,付

出生命

不需要去吶喊和歌唱

不需要去和一只烏鴉,甚至任何一只喜鵲

炫耀

我們有我們的世界

我們的世界給予我們的就是這么多……

喜悅再多,也比不上一顆松脂所包裹的

晨光和露珠,彩虹和雨水那么豐滿

明白了這一切,并不使我們悲傷

我們一無所有,從出生到死亡

我們不曾擁有春天的任何一種芬芳

也不會擁有夏天的任何一種喧嘩

在塵世中,我們只有無枝可棲的幸福

只有那不停注入我們身體的悲傷,讓我們

堅硬,美好

如同種子孤獨的內核

我們的世界,就是這間寂靜的小屋子

就是這個陽光平寧的午后,就是此刻

在一只小鳥和另外一只小鳥輕輕說話的心

窩里

我們在那里

默默喂養高貴的蜂王,讓它愜意,無所顧忌

穿過我們靈魂的蜜腺

草萋萋,訪墓門

羊腸小道,穿行在擁擠的春天,穿過落寞于

地的野櫻花

它奔跑,轉折,停頓在開滿山楂花的樹下

那里,蝴蝶沉醉在暖陽中,那里,褐色杜鵑

在低叫

一聲幽谷深深,一聲春日遲遲

那一聲不明其意時,羊腸小道去遠,山楂園留下兩個相擁的戀人,他們的輕語

伴隨雪白的山楂花

……

如今,草已經淹沒他們的心跳,土已經堵住他

們的呼吸

羊腸小道穿過春天喧嘩的場景,止于他們的

墓門

啊……

無論經歷了多少,對于春天,我總是有無言的

驚顫

我總是不敢走得匆匆,太匆匆

我怕風乍起,怕花濺落,怕春色正萋萋時暮色已滿天

巖石下面,我們聽見冰雪消融的聲音

巖石下面,我們聽見冰雪消融的聲音

聽到了一種

來自生命的細語,復活的聲音

相遇和重逢的欣喜碰撞

就是這樣的,我們不在乎

我們彼此走失了幾百年

幾千年,幾萬年

我們不去想

經歷的那些寒冷,傷痛

甚至殘酷的掙扎中活過來的悲涼

現在,只有回暖的大地,變藍的天空

只有重逢的驚喜注滿軀體的縫隙

夜 讀

蕎麥花錦緞,油菜花錦緞,誰把柔情裁剪成衣

然后棄這歡喜于野,讓慢慢褪去盔甲的白

玉蘭

開啟成誰的神情,演繹成誰的舊影

山中,曠野,短亭連長亭默默生出苔痕和裂縫

石階接石階,擠滿歲月蓬亂的荒草,那融化于

內心的雪水,微微泛出漣漪,波紋……

沒有飛濺成驚濤,駭浪,大多時候

一排垂柳,萬條絲絳,擁抱渙散的光陰

自古春花秋草幕開幕落連成世間平常事

這一生,有人為珍珠玉縷來,有人為明月清

風來

也有人獨坐長椅,憂憂如我,讀那古書……

讀到,雨聲稠密,雷聲隱隱消逝于莽林外

讀到,高墻院內,梨花淚成泥,結局已定

……啊,突突馬蹄疾駛踏來,天涯路上黃塵

已掩面

一生至此,為何癡癡不忍釋卷

晚 鐘

山中古道,木紋老舊,溪邊石板,苔痕新綠

這一日,無數斑駁過往光線,數次峰回徑轉

穿行于我,那幽暗的記憶深處

萬木叢中多少凋零事,萬山懷中多少煙靄起

我無力獲取些什么,只任溪水嘩嘩隨石流淌

只聽山風陣陣催云遠游

正是料峭春日時,桃花片片落,浮華日日逝

正是青果初長時,千般滋味未曾抵舌尖……

人啊,縱使有恐有驚有怯,在微茫暮色中

對幸福和圓滿的祈愿依然暗暗灼亮如螢

面對海棠一身暗紅,奔喪的人手纏黑紗

哦,讓我惶惑的不是這些近處的景物

而是那些遠遠的

敲一下,又敲一下,我該怎么說啊

隱遁于世的感傷在空空的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