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看龍壁

凌　渡（壯族）

詩詞家鐘家佐詩曰,“辟龍飛舞出深山,馭氣凌云天地間。神品無雙驚四海,中華一絕在南丹。”廣西南丹,山壁一方,天然造化,呈浮雕狀,顯龍無數,栩栩如生,妙不可言。一海外華人知情覓來,悅甚,叩首曰:中華蒼天,龍舞吉祥。當地壯、漢、瑤、水各族觀賞者,趨之若鶩,無不贊嘆。壯哉,龍虬世界。

——題記

許多年以前,我深入廣西西北部紅水河兩岸山區,有人相告,南丹有龍壁,何不繞路去看一看?那人神秘兮兮說下去,是天造地設的尤物呢,不是人為的。真真的像得不得了,許是神仙杰作啊。粗眼看不過八九條,慧眼者二三十條不等。竟有村人卜卦,以為那是吉地,便將其祖宗遺骸葬遷于壁下,夢想有朝一日族脈中的什么人,生出個驚天動地的人物來。經他這么一講,我心動神搖了,只是公事繁忙,身不由己,此事便這樣擦肩而過了。但終于有一年夏天,滿足了我的夙愿。

山不在高,有龍就充滿了靈氣。這山崖壁平展,上下左右縱橫不過兩丈,卻藏龍不少。山頭和崖壁兩旁的林木,山下的草莽,艷麗十分,仿佛一方碧玉般的框架,將一幅曠世無雙龍的圖畫小心框起,以最顯著的方式最亮麗的色調展現在人們的面前。此刻,我癡立壁下,不禁肅然,因為我已感覺到這時有股神秘的氣韻從崖壁上暗中飄出,無形地在我的身邊轉旋,激蕩起了我的心潮,為這絕妙的龍的天然壁畫而 畢恭畢敬頂禮膜拜。龍有烏龍、白龍和赤龍,珠聯璧合,躍然壁上。我細細看,默默思想,心隨著眼在龍們的身上運動,龍們便活了起來。它們正睜開雙眼,搖角擺須,活動著它們巨大的身骨,神情貫注,饒有興致地審視著周邊的世界。它們似乎在長久的沉睡中剛剛覺醒,倦意全無,它們似乎都養足了精神蓄滿了銳氣。

我第二次去看龍壁,是十幾年前的事。

那日春光明媚,綠意濃郁,一派欣欣向榮。我是帶著明代陳成的《龍》去的。詩中含著一種期望,隱喻著一種精神。我面對龍壁,卻感覺出龍們已不是從前剛剛蘇醒的樣子,它們翹首引頸,炯炯雙目,盯望著蔚藍的天空,似已有激昂慷慨躍躍欲飛之感。我興奮不已,即興吟誦了陳成的詩:“變化非常物,合生類不群。天淵無定在,大小忽相分。萬甲盡藏雨,渾身通繞云。蒼生方待澤,莫只睡無聞。”聲剛落,不想山谷中竟翻卷過來一團云霧,從龍壁上飄游而過。雷是龍前行的鼓,云是龍登天的階梯啊,我暗暗稱奇,莫非龍們真要破壁而飛了嗎?“蒼生方待澤,莫只睡無聞”,它們是受到了鞭策,因而也受到了鼓舞,它們是滿懷蒼生,它們不能再等閑視之了吧。我這樣想著,山谷里這一回送來的卻是一陣陣和煦的風,一片片婉轉的鳥鳴,是萬物鬧春的時節了啊,聽聽,還有一聲聲沉沉的嘯響呢,是花色艷麗的樹林里春的溪水濫蕩撒歡的流韻,還是臨騰空之前不同凡響的龍吟?我在龍壁下久久地默想,多少次在想象中悄悄和它別離而不能……

我再一次虔誠地佇立于龍壁下,是在不久前一個秋天的佳日里。

南方的秋天綠意是不會衰敗的,碧玉般的框架內龍的圖畫依然鮮亮如故,倒是這一次仰望龍壁,覺得有深沉的雷迎面撲來,便又隱隱感到有一種撼人肺腑的氣息從崖壁上涌下了。我再仔細瞧瞧,不尋常的事忽然在我的眼前拓開,原來壁上那些云團在千變萬化,不斷卷著翻飛呢,而龍們穿越其間,或隱或現,嘯聚在同一個云天里恣意著狂舞。白龍居中,烏龍在左,赤龍在右,它們騰云駕霧,相攜同進,意氣風發,姿態萬千。我不禁大喜,啊,龍,終于騰飛了,它們直上云天,大顯神通。“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其實,這已不是一種虛無的“欲”了,而是現實,它們不再沉睡,它們毅然決然擯棄了那淺顯的幽池,凌云而起,坦坦然闖進了一 個全新的波瀾壯闊的世界。在我正凝神遐想思潮萬般之際,又感到一陣驚天動地的雷聲從長空掠過,我想是龍們騰得更高舞得更歡了吧,那是何等氣勢磅礴何等動魄驚心的壯舉呀!

龍的傳人啊,誰不在為龍的騰飛而歡欣鼓舞呢!我喜形于色,我浮想翩翩,在依戀著離開龍壁的時候,我是這樣想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