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清川
當整個世界被全球化、網絡化和供應鏈整合所席卷的時候,一個徹底消解貴族的風潮迅速將貴族產業的遺老遺少們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每逢聽到國內的企業收購海外大牌,總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聯想收購IBM如此,騰中收購悍馬如此,而此次吉利收購沃爾沃,亦是如此。
喜的是所有的大牌到了一定的地步,必然故步自封,全面老化,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從工藝到設計都了無生趣,需要新鮮的血液進入才能煥發新生,中國元素的加入就是這樣的新生的開端;憂的是中國的企業總是急功近利,進入之后往往不能夠保持品質,更勿論保持品牌精神,最終導致了品牌價值的全面淪陷。
沃爾沃在汽車界里,更是一個貴族的標志。它在中國的另一個翻譯法叫“富豪汽車”,更加生動地傳達了沃爾沃汽車在中國人心目中對它的品牌認同和其江湖地位。沃爾沃原創于80年前的瑞典,素來以安全享譽世界,連習慣制造沉重大個車輛的美國人都不得不俯首稱臣。而其設計更以斯堪的納維亞人特有的樸實厚重為要,注重內飾的富麗享受。其品牌基本上已經達到了所謂“低調奢華”的極高境界。如果說奔馳、寶馬等級別汽車是新貴新寵,而沃爾沃根本可謂貴族經典血統了。
而即將收購它的吉利呢?這個1998年由浙江的草根商人李書福創造的品牌,不說在全世界,在中國亦是低價汽車的代名詞。李書福有兩件事享譽中國的汽車界以及普通用車群眾。其一是他當年所謂“造汽車有什么難?不過是四個輪子加兩排沙發”的言論令人側目;其二是李書福已經將廉價車的能力推向了一個根本極致:吉利能造2萬元的車。中國汽車業,尤其是民營汽車,幾乎都以造草根車起家,其中包括了奇瑞、華晨、力帆等等。不過像吉利如此徹底貫徹低價模式,也是奇葩。而在汽車業草創的年代,山寨國外的版型,自然是必由之路了。
然而,短短的20年,這些草根山寨們,開始吞噬經典們了?怎么回事?
我曾經看過一本敘述紐約中央公園歷史的書。其中描寫到在中央公園的規劃時,就是否在其中修建馬車道爭論異常激烈。最后,是一個幾乎看起來荒謬的理由使之塵埃落定。主設計師說:將貴族與平民同置于一地,平民們可以通過學習貴族的禮儀風尚,從而提高自我的修養。
然而,事與愿違的是,貴族們在歷史行進的過程中卻逐漸式微。不是平民們學習他們,而是他們向平民們學習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從而社會生活趨同,天下遂為一也。如今中央公園里全然不見貴族的蹤影,只有平民:無論你是貴族后裔、富豪,抑或一文不名的窮書生,俱都席地自在了。此之謂“民主化”。民主化的內在精神并不是投票,而是權威或者貴族的湮滅,人人獲得相當的話語權。
我并沒有離題。諸如沃爾沃這樣的貴族品牌,正是在這樣的民主化時代中逐漸走向衰弱的。IBM早期自然是貴族品牌,其強大的運算能力、獨特的設計、高昂的價格,使其成為貴族標志。然而之后戴爾、惠普等平民品牌盛行,讓其在PC行業中漸失領袖地位,破落的貴族總是難以為繼的,這才落入聯想之手。
20世紀之初或者可以說是民主政治的風潮,在政治倫理與實踐中,民主化與投票制成為主流思想與慣常行為;然而全世界范圍的社會生活民主化,是在20世紀后期才開始的。當整個世界被全球化、網絡化和供應鏈整合所席卷的時候,一個徹底消解貴族的風潮迅速將貴族產業的遺老遺少們推到了崩潰的邊緣。
貴族的生活方式乃是獨特的、優雅的、講求品質的。他們不愿沆瀣于公眾的共同生活之中,而維護自我靈魂與生活的獨一性。他們拒絕大量生產的、同質化、易耗的產品。
不過,整個世界同質娛樂、同質享受和同質精神已然席卷并且成為主流,欣賞與享受如此貴族氣質的人群漸然消逝。此類產品,自然都面臨越來越大的危機。民主化向來意味著對專享性的消滅。就好像微軟消滅了技術貴族,Google消滅了知識貴族,facebook消滅了社交貴族,沃爾瑪消滅了商業貴族,豐田消滅了汽車貴族那樣:世界放平,貴族消亡。民主萬歲,草根萬歲。
吉利汽車的勝利并不僅僅是吉利汽車的勝利;沃爾沃的衰亡也不僅僅是沃爾沃的衰亡。他們如果成功合并,也不過再次說明了一個道理,貴族已死,平民當道了。
你要問我沃爾沃進入吉利后的命運如何?我只能這么告訴你:沃爾沃因為貴族被消滅掉了;吉利靠著草根民主而勝利了,吉利還會那么傻再去做貴族嗎?最多,不過是把貴族的零件拆下來,把它們民主化掉罷了。★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