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樣無力地愛著我

安　寧

我12歲那年，他與母親離了婚。不久，他工作的廠子決定裁員，他正是其中之一，他就這樣成了一個無業游民，開始流連于牌局。

直到后來一天，他正在路邊跟人打牌，我將一張幾百塊的學費單丟給他轉身便走，他才突然間驚醒過來，之后再也沒有玩過牌。

他去做了他一直不屑一顧的小販。記得有一次，下雨了，我給他送傘，遠遠地就看見一圈人圍在他的攤前，吵嚷著。我沖過去，便看到他像只可憐的蟲子，趴伏在一大堆青菜旁。幾個長得五大三粗的小販正指著他叫嚷。我突然像只發飆的豹子，擠進人群里朝那群人大吼：“你們誰再敢欺負他，小心我一個個將你們告到監獄里去!”一群人面面相覷，終于在我的憤怒中，嘟囔幾句，四散開去。

他之后又做過許多零散的工作，譬如三輪車夫、推銷員、票販子、勤雜工等等。這些工作所換來的錢，除去給我繳納學費和兩個人的生活費用，便所剩無幾。那些女孩子鐘情的漂亮衣服和首飾，他都無法給我。

我終于如愿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接到通知書的時候。他興奮地帶著我走親訪友。四處炫耀。回家的路上，他頭也沒回地對我說：“小美，有空去你媽那里坐坐吧，或許她會給你湊一些錢。”

并沒有等我開口，母親便送來了5000元錢。那天，我聽到他低聲的哭泣，而后是時斷時續的聲音：“小美跟著我，受苦了……我這父親，當得實在是無能……”

我倚門聽著，心底最堅硬的那個部分，忽然如一塊薄冰，一點斜陽照過來，便悄無聲息地化掉了。

工作后，我遇到了一個很愛的男人。半年后，我們便開始商討買房子的問題。這個男人堅持首付要兩個人共同來付，他忘了我不過是一個剛剛工作，沒有任何積蓄的女子。

但是我怎么能再增添父親的負擔?于是，我決定分手。傷心的我打電話給父親，還沒有開口，他便小心翼翼地問道：“小美，你們買房子，如果要用錢，就跟我說一聲，不行我就把房子賣了。我一個人住。換個小點的，收拾起來也方便……”

第一次，我在打給他的電話里毫無掩飾地哭出來。直到這時，我才真正明白，他這棵原本就不怎么粗壯的大樹。即便是倒下去了，或者只剩了低矮的樹樁，他依然要用最結實的那一部分，給自己的女兒一個溫暖的依靠。而我，就在這樣的依靠里，低頭看到了他在時光里，畫下最溫柔的年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