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中，那個男人

王國民

災難說來就來,全然沒有任何預兆。

男人正在租住的民房里休息。男人受傷了,上工地時,釘子不小心扎進腳心里。

“轟”的一聲巨響,男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男人愣了一下,看看四周,他第一反應就是,火災。男人顧不上腳上鉆心的疼,只穿著內(nèi)褲就往外面跑。

院子里到處都是驚慌失措的人,哭聲、尖叫聲亂成了一團。男人看見滾滾濃煙從隔壁院落里騰起猛高,竄起的火苗迅速染紅了天空,救命的哭泣聲在煙火里翻騰起伏。

男人似乎聽見了女人呼喚他的聲音。

來不及多想,男人一腳踢開隔壁院落的大門。疼,劇烈的疼痛讓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掙扎著爬起,男人看見一個小孩從火海里沖出來,頭發(fā)被大火燒著,濃煙嗆得他身體嚴重變形。

有人抱著棉被跑過來,有人撥通了119,有人提著水桶還想往里面沖。

然而巨大的火苗讓所有人都不敢前行。

男人想起了女人,他想起女人出門時就是往這個院子方向走的。

男人著急起來,喊女人,沒人應。男人心急如焚,再喊,沒人應,再喊,沒人應,還喊,還是沒人應,繼續(xù)喊,喊,喊!

男人不顧一切地向前沖,可是火勢太猛了,一團巨大的火球向他席卷過來,男人只好往后退。透過火球的間隙,人們看見了房間里面擺放的兩只液化氣罐。

“液化氣罐就要爆炸了,不能再進去了,太危險!大家快撤!”人群里有人尖叫起來,接著大家一窩蜂地往外面跑,沒人再理會他,他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院落里?？墒抢锩娲_實有人,他分明聽見了孩子的哭叫聲。

潑水,裹著棉被就往里面沖。男人擔心女人的安危。他不敢有絲毫懈怠。這幾天,男人和女人一直處于熱戰(zhàn)中,為父母,為兒子,為生活,每天都在無休止地爭吵。鬧到最激烈的時候,離婚就成了必須面對的話題。

她說離就離,房子和家產(chǎn)都歸我。扭頭就走。

男人也以為他對女人沒感覺了,只是在火災發(fā)生的剎那,他分明感覺到了女人對自己的重要。如果,女人出了事,這輩子,男人都沒辦法原諒自己。

從沖進大院到跑進火場里,他用了僅僅15秒,他就那么光著腳沖進去,沒有絲毫的猶豫與膽怯。一切都在瞬間,從外面又折回來的人們都被嚇呆了,沒人喊,沒人叫,大家都只是驚恐地看著,屏住呼吸地望著。

棉被一下子就燃燒起來,男人感到了火辣辣的疼,灼熱的火舌不斷向他席卷過來,但更要命的是,一截房梁倒了下來,不偏不倚地打在他的后背上。男人撲在了地上,他感覺骨頭就像散架了一樣,疼痛難耐。那一刻,男人感覺到了死亡的氣味。可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他的妻子還在等著他,鄰居家的孩子還在等著他……

男人掙扎著爬起來,跨過隨時可能爆炸的液化氣罐,繼續(xù)往里面跑,他邊跑邊喊女人的名字,還是沒人應。

在最里面的小屋里,男人隱約看到躲在水缸旁的兩個小孩,沒有女人。男人來不及思考女人會跑到哪里去了。救人要緊!他連人帶被往水缸里一跳,爬起,一手抓起一個,就往外面跑。

剛跑了幾步,棉被就滑落在地,顧不得撿,男人繼續(xù)往外面跑。火勢越來越凌厲,屋子有隨時倒塌和爆炸的危險。外面的人們不敢再救火了,紛紛退到院子外面,揪心地盯著大火里的那張門。

15秒后,男人抱著孩子,終于跑了出來,一米,兩米,三米……人們這才發(fā)現(xiàn)男人的頭發(fā)已經(jīng)變成了焦黃,內(nèi)褲也燒得剩下了一半,而地上是一條殷紅的血跡。

人群中不斷有人跑過來給他送鞋,送繃帶,送衣服。而男人的目光始終在不停地搜索。驀然之間,男人看到女人跟隨著一對消防官兵跑過來。

男人被扶上了擔架,送往醫(yī)院,女人跟隨在后面,一直握著他的手。十秒鐘后,傳來一陣震天巨響。被烈火焚燒許久的液化氣罐終于爆炸了。

醫(yī)生說男人要在醫(yī)院里躺半個月,他的身體有百分之五十的燒傷。

男人是到醫(yī)院三個小時后才醒的,女人一直緊握著他的手,從沒松過。

女人滿臉淚水。女人說,我本來是到隔壁家借錢,可想到你的種種不是,我就恨,我出來了,改去法院……爆炸的那瞬間,我怕你有事,我給你打電話,一直在打,沒人接,我就往回跑,摔倒了無數(shù)次……要是你因為我出了事,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女人抱緊了男人,心疼地問:要是我不在里面,你還會一如既往地沖進去嗎?

男人緩慢地說,會。不僅僅因為你,還有孩子,他們是這個國家的希望,我別無選擇。

女人流著淚,點點頭。女人說,我知道你一定會去的,正因為這個,我才更在乎你,更擔心你。生命遇到為難的剎那,我才發(fā)現(xiàn)能和你在一起是一件多么美妙的幸福。哪怕是在天天吵架,哪怕你再在救人中受傷,哪怕你變成了殘廢,只要能看著你,守護著你,能跟你一起活著,我什么都可以承受。無論貧窮,疾病,苦難,都不能再把我們分開?？墒悄阒罏槭裁磿@樣嗎?

男人搖頭。

女人哭著說,這30秒,是我們,相守一輩子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