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父親

力 行

我有一個大學同學，畢業后失去了聯絡。一個月前，在一次同學聚會上又見到他了。老同學見面，自是互相詢問各自的狀況。他和多數同學一樣，也算事業有成，是一家大企業的部門主管，收入不菲，只是十多年前離了婚，當時年僅4歲的女兒歸女方。言談中，我問起他的前妻，他說了一些情況；可問起他女兒時，他的回答卻讓我匪夷所思。比如，我問：多久沒看到你女兒了?他答：很久。不記得。我問：你女兒多大?他答：說不準，不記得。我問：她的屬相你總該知道吧?他答：不是屬蛇就是屬馬，說不準。我問：她這個年齡今年應該高考了吧，考得怎樣?他答：誰知道考沒考?她媽管，我沒問……

無法再問下去，再問也是徒勞無獲。我批評他不配做父親，太不關心孩子，太不負責任，讓人心痛!他只是笑，顧左右而言他。直覺告訴我，他在有意回避與她女兒相關的問題。

一見面就譴責人家，顯然有失分寸，為了緩和氣氛，我主動和他聊起我的兒子，抱怨兒子陷入“高考門”出不來，考了兩年都沒考上大學，現在天天要錢上網，氣煞我也。“早知道孩子這樣沒用，當初不生他就好了。”我牢騷滿腹，感嘆無比。

本以為我的這番肺腑之言會引起他的共鳴，和我站到同一戰線上。不想他卻說：“孩子沒用也得有，沒孩子不行。”聞聽此言，我暗自吃驚，如果不是親耳聽見，真不敢相信這話竟出自連女兒多大年齡都記不清的父親之口!

前些天我辦事正巧路過他家，他邀我過去坐坐。這是一個“男人味”十足的家。屋里沒有一件女人的用品，也沒有任何一個色彩鮮艷的物件。東西是隨意堆放，雜亂無章，稍一觸碰就塵土飛揚，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過的是什么日子啊?我這人一向眼里揉不得沙。又是周瑜的脾氣——一看急就上陣，索性幫他打掃一下。

整整收拾了兩個小時。又是掃又是抹的。大面兒上總算有點模樣了。最后一個死角是床底下，里面被塞得滿滿的，光大大小小的紙盒箱子就有八九個。為了重新整理，我把它們一個個都拽了出來。隨機翻看了幾箱，發現里面的東西大都屬于“蟲吃鼠咬、光板沒毛、破衣爛襖”之類的積年老貨，一文不值，毫無用處。我建議他統統扔掉，他同意了。但指出其中的一個箱子不能扔。出于好奇，我把那個“不能扔”的箱子打開，見里面只有三件東西，且擺放得相當整齊，與他家的整體風格極不協調。

這三件東西都是什么呢?容我細細道來。

第一件也是最上面的，是一張約有八寸大的彩色照片——一個漂亮女孩的戶外生活照。女孩穿著紅色的校服，十二三歲的樣子，笑靨如花，一臉的陽光燦爛。一看女孩的長相，我馬上認出是他女兒。我問他，你女兒的照片怎么不掛在墻上啊?他說，煩她，看到她就生氣。不聽話、不學習，就知道臭美

第二件是一個鞋盒，里面是一雙粉紅色、疑似“匡威”品牌的女鞋，39碼的。很顯然是一雙女孩的鞋。再一細看，這雙鞋子竟是新的，沒有被穿過的痕跡，但因存放過久，鞋底處已經由白變黃了。我問他，這么漂亮的鞋子怎么沒送給女兒呢?他說，這是他5年前去美國做項目時給女兒買的。當時他從國外回來，女兒來看過他一次。但剛一見面父女倆就話不投機爭吵起來，起因是女兒的數學月考只得了20分。他說：“我說她一句她頂我兩句，把我氣得打了她一個大嘴巴。”女兒哇哇大哭著跑了出去，從此死活都不再來看他，這雙鞋也就沒機會穿了。

第三件壓在鞋盒的下面，是一個紅色的小本。這是一本定期存折，幾乎是他經年省吃儉用積攢下的全部積蓄，而上面存款人一欄，赫然寫著他女兒的名字。

彩色照片、粉紅色鞋子、紅色存折，這也是他居室內僅有的三件色彩鮮艷的東西，卻被他塵封在箱子里，同時也塵封在他的心底。這單身父親的另一面讓我差點流淚，不是心痛，是感動。我感動于這父愛的無聲無形，外人看不見，女兒也不知曉。由于多年不生活在一起，他無法常見女兒。又由于父女倆同樣的倔強脾氣，至今無法溝通，這也是他心中無法言說的無奈。因為太無奈，他選擇回避女兒的問題以及與女兒有關的一切東西。但他內心深處，女兒從來都是最珍貴的，是他精神的支撐和生活的希望。也許他真的記不清女兒的年齡，可他的愛一點也不比別的父親少。“孩子沒用也得有，沒孩子不行”。至此，我才讀懂了他這話的真正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