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興紫砂工藝創造性的工具意識

楊　帆

在自成體系的紫砂工藝技術系統中，制作成型工具是其中重要的技藝環節，這種工具創造意識不斷把新的設計意圖準確地表達出來，開拓了造型表現的新領域，為創造思維的進一步深化提供了拓展的空間，藝術表現也更為豐富。

陶瓷藝術作品和產品設計構思的實現過程中，工藝材料是物質基礎，工藝技術是達到預想目標的手段。實施工藝制作的設想和計劃，是由掌握工具的人來完成的，工具是創造者的思維和雙手理想形式的物化。歷代的陶瓷匠師們都是靠著雙手和工具來進行造型與裝飾加工的。因此陶瓷工藝技術的進步，不只是單純的手藝的進步，在很大程度上是和工具的改進分不開的。

工具是人們在實踐中為了改造加工對象，借助于想象力的發展，設計制造的一種手的功能延伸和理想化的加工器具。根據加工制作的需要，用手不可能完成的工作，需要創造相應的工具并加以利用，以達到加工的目的。工具是創造智慧有針對性的切人，是手的功能的強化和更有效形式的體現。因而，工具在很大程度上標志著創造者的思維方式，也反映出創造者理想的加工制作觀念。工具的創造和使用，把通過思維所構想的形式結構變成現實，能夠不斷把設計創意的實際效果制作出來，從而為創造思維的開拓和深化插上翅膀。在任何專業領域里，工具在很大程度上標志著技術水平的高低，創造性的工具意識，則標志著專業不斷持續發展的可能性。

在宜興紫砂行業里，談到制陶工具的重要性時，經驗豐富的人講：“如果想了解一位作者的制陶技藝如何時，只要你是個內行，仔細看看他的工具，就知道大概的水平了。”從紫砂工藝所使用的工具樣式和類型，可以清晰地反映出匠師們的巧思和匠心。正如孔子在《論語》中說的那樣：“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謂“利其器”，不是簡單地指把工具磨鋒利，其核心思想是根據使用的要求，創造更有利于加工制作的工具。這種工具使用起來更有實效，能完全依照設想的計劃達到目的，“得心應手”這一成語，從一個方面來講，也是對最理想的工具的描述。

工具的創造和運用是紫砂工藝發展的重要組成部分。宜興紫砂制作工具經過長期使用，不斷改進和完善，常用工具形成了規范的形制。根據造型樣式的不同，又創造了多種適應性強的工具，是手工制陶工具中最為嚴格和最具創意的，不漢品種多、分類細、材料多樣，而且形制要求嚴格、精確，是在原來簡單的工具形式基礎上，發展創造出適應其成型方式的獨特的工具組合。

紫砂工具是根據紫砂工藝材料的特點和制作方法，根據不同造型樣式來設計制作的，不強調一種工具多種用途的所謂多功能工具。工具的結構樣式不求復雜，多為單純簡練的樣式，便于使用操作，重視實際功效，通用工具和專用工具并重，根據具體用途確定工具的材料、尺寸、樣式。紫砂工具就其對所要駕馭的泥料而言，可以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順應材料的韌性，進行可塑性加工的，這種工具多是利用竹、木、牛角等材料制成的；另一種則是對材料進行強制加工的，如切、削、割等技術手段，多是用金屬材料制成的。紫砂成型的主要工藝方式是塑造成型，特別是后期加工，主要是采用塑造的工具和方法進行的，對造型風格的形成也起到加強的作用，形成了一整套獨特的、自成一格的工具體系。

一、工具意識的確立

制造工具可以提高人運用技術的能力，發展技術創造思維，培養解決問題及計劃加工方式的能力。在自成體系的紫砂工藝技術系統中，制作成型工具是其中重要的技藝環節，其目的首先是為藝徒奠定最初的工藝基礎，建立最基本的工藝觀念。紫砂工藝對藝徒的技藝傳授，在開始接觸成型技術之前，首先從制作工具開始學習，這是與其他陶瓷產地不同的，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在學習技藝的早期就開始培養工具意識。首先讓藝徒重視工具，教會藝徒制作工具，進而學會利用工具，在以后的工藝實踐中，能夠根據造型樣式的需要，創造性地設計和制作工具，這是培養藝徒重要的一課，也是最初開啟心智的必修課。

嚴格的師傅要求成型所使用的工具絕大部分應該自己制作，完全按著習慣的常用工具的樣式，再參照傳統工具中的規范樣式進行制作。這種工藝觀念是與眾不同的，是獨樹一幟的宜興紫砂工藝觀念。制作工具是在正式制陶前的熱身，先鍛煉動手的能力，學會利用提供的工具和材料，來制作紫砂成型用的工具。因為紫砂工藝所用的工具做工都很精致，形制也十分嚴格，師傅教給他們以方法和程序，讓藝徒完全依照原樣制作，只要專心致志是可以完成得比較好的，也可以增強藝徒學習的信心。

手工藝工具主要是由“握拿”和“工作”兩個部分組成的，要求拿著順手，符合人機工學的原理；使用效能要有利于駕馭物質材料。紫砂制陶工具的特點則更進了一步，目的性非常明確，實施技術的功能良好，其本質就是要通過工具進行加工，實現預想的創意效果。例如打泥條所用的“泥搭只”的形制是合手和適用的，搭柄要后粗前細，一般“不能短于18公分，搭柄和搭身連接處要留一個搭根”，搭根不僅增強了連接處的牢固度，同時由于有一個小的弧面，握拿起來不易硌手也更穩定。并且搭柄的縱向截面是略呈橢圓的，握拿起來會很舒適。制作“搭只”時“搭只面一定要磨，不能靠木工鋸一鋸就行，搭只在使用時，如果出現前重或后重，打出來的泥條片子就會不平，那就說明搭只不合理，要重新加工整磨”。這些工藝的要求都反映出紫砂匠師非常關注工具的實效性和使用舒適性，在學徒期間就初步建立了嚴格合理的工具意識。

以手工方式制作工具是對手、眼的判斷及造型能力訓練的第一步，通過制作工具，將工具構造形式的線，面、弧度以及功能，都牢記在心中，用起來才能得心應手。最初的學習階段，紫砂工具制作完全是模仿復制，形制有明確的規定性，復制的工具力求和原樣相近，這也是在培養對造型的把握能力，培養注意力的集中，進行意志力的鍛煉，同時學會利用生活中的通用工具，來制造紫砂成型的常用工具。工具制作達到基本要求之后，方可以開始最基礎的成型工藝技術學習。

紫砂藝人顧景舟在授課過程中講到：“做紫砂茶壺的特點就是要先做工具，不會做工具，也就做不好生活(指新的樣式)”。徐漢棠回憶：顧景舟在收自己為徒之前，曾提出要他先親手制一副規車，當對做好的規車感到非常滿意后，才同意收徒。紫砂學徒期間即便是開始學習成型技術，也是從制作一些生產中所需的輔助用具開始做起的，“師傅教我做的第一件作品是水罐，第二件作品是噴水壺。”這都是紫砂成型制作必不可少的輔助用具。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宜興紫砂傳統工藝中對工具重視的程度，以及工具設計制作在紫砂工藝技術中的位置。對于紫砂工藝傳統中約定俗成的規矩，藝徒們在開始階段也可能并不完全理解，但是在以后長遠的時間里，隨著技藝的不斷提高，認識的繼續深化，特別是制作難度比較大的造型，或是制作創新設計的造型，這時會非常明確地認識到，培養創造性工具意識的重要性。

嚴格規范的紫砂工藝，需要制作者具備一定的計劃性和想象力，對工具的形式結構進行設計，并能通過制作來完成，用于工藝成型制作，

還可以在使用中進行修改，使工具的功能更加完善。應該說“工具的制造培養了人的一種新的心理能力，即預先在心里形成加工對象形式的模式，以它指導加工的方向，使自然物發生形式的變化。”這對紫砂工藝文化的創造和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創造和運用工具還具有審美啟發的重要意義。“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工具本身也是一種實用性工藝制品，并通過利用，還能創造出新的工藝制品。因此，我們不能不承認，創造人類自身的勞動，同時創造了主體的認識能力、判斷能力和相伴、相隨、相互作用著的審美能力。”在“工具制造中，人獲得了對形式感的巨大敏感以及在此基礎上積累起來的技巧，才使得某些藝術，尤其是造型藝術的產生成為可能。”紫砂工具不僅是適用的，而且也是美觀的，比如成型中廣泛使用的解觸刀的形態可能是源自膀觸魚的流線型造型并結合制陶需要創制而成，不但功能明確，同時造型簡潔優美，曲線的刀頭流暢挺括，筆直的刀把則工整精煉。

二、工具意識的深化

紫砂陶器的造型之所以能達到高度的技術水平和藝術水平，不僅是由于匠師們掌握了高超的技藝，同時也是和他們具有的創造性的工具意識分不開的。通過對紫砂工藝全過程的認真分析，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紫砂制陶工具的特殊作用。通過工具的運用而使材料更具表現力，使用工具加工過程形成的特點，對于紫砂制品的風格形成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

宜興紫砂工具是將傳統手工制陶工具的功能進一步拓展和仔細劃分，對制作表現的精確度不斷提高，是手工制陶工具效用的特殊深化。紫砂工具是全面多樣的，所有的工序都是借助特定工具完成的，而且工具之間的組合富有層次性。

首先制作者根據不同的造型設計需求制作出了不同樣式的工具，例如為了獲得整體砑光的效果，不僅制作了平頭的身簡明針和斜頭的嘴把明針，還設計了勒只、線梗、完底石、完蓋石，分別用于壺體和壺蓋的裝飾線，以及壺體底部、壺蓋內部等明針無法伸入加工的部位進行砑光。

其次，相同造型的工具又分材質的不同，勒只、獨果、線梗、完底石等工具通常都是相同的造型要用不同的材料分別加以制作，用竹，木“爽泥”的粗質材料制作的工具起到扯帶、平整泥土的作用，而材質細膩的牛角、銅、有機玻璃制作的工具則起到光整坯體的效用，在制作中通常都是按工序先后搭配使用的。

另外，同一造型和材料的工具，還分為大小、厚薄、軟硬等多種型號，以適應不同的加工需求，例如打身筒的拍子起碼要有大中小三把，拍子規格的大小要與生產的品種相適應，用于平整壺蓋的蓋圈按口徑大小分十幾種，銅管、獨果、木雞子，轉盤也是分型號的，而明針又分厚薄、軟硬不同，較硬的用于大面積砑光，較軟的則用于砑光嘴、把等需要轉彎的小弧面。

宜興紫砂制陶技術，首先創造了適合普遍應用的工具，在此基礎上，又根據不同工藝的具體需要，創造出特殊的工具，充分發揮了工具的獨特作用，有效地應用在成型制作中，使作品達到盡善盡美的效果。

以用來制作紫砂圓器上的圓形泥片的規車為例，除了普通的規車和墻車(有兩組規刀，用來切制泥片)之外，還有開口車和專門用來切扇形泥片的彎泥條墻車(規車柄很長、以車柄的后端一點為圓心旋轉，可以劃制出扇形泥條，用于圍制石瓢等特定造型)，以及用來做壺身上裝飾線的覆線車，并且對各種規車的具體形制都有著嚴格規范的要求。

通常紫砂的通用工具如撈觸刀、搭只、拍子、明針等都要提前制作好，以備使用，而專用工具如篦只、線梗，勒只等則是邊做邊補充。紫砂工藝中專用工具的設計和制造，是根據紫砂產品的類型、尺度、形式、結構等條件來設計制作的。由于是專用的工具，要求工具的針對性明確，有利于解決工藝制作中的具體問題。

起規范造型作用的竹篦只的工作面，是利用竹管內側凹面加工而成的與坯體外廓線相吻合的弧面。篦身筒前要根據造型的復雜程度不同，依照身筒的肩、腹、底以及蓋面弧度變化分段制作多個不同篦只，在使用中還要根據具體情況加以精細的調整。篦身筒時篦只工作面的中段要完壘貼附在坯體上，而篦只兩端的曲度要較坯體的弧度略微放開一些，以避免劃傷坯體。使用時篦只在坯體上順時針拖壓，篦只上竹絲細小的間隙起到了類似銼刀的功能，過濾掉坯體表面的起伏，雖然篦制后會在坯體留有細小的竹絲痕跡，但造型的輪廓會變得流暢挺括。不同部位的篦只拖壓是一種相互銜接的關系，篦只工作面之間相互貫通，保證了造型的連貫流暢。

紫砂工具中的勒只、線梗、完蓋石，完底石也屬專用工具，需要根據具體的造型量身定做，其工作原理和篦只相同，只是用于造型加工的目的不同，勒只凸起的工作面主要用于加工坯體頸肩連接處的凹曲面，而線梗則是專門用來規范造型上的結構線和裝飾線的，完蓋石和完底石則是針對壺蓋內部和壺底專門制作的造型工具。用于加工紫砂造型上各種線條變化的“線梗是根據不同的裝飾線條來磨制的，并要根據各人不同使用的手勢和習慣來確定線梗的不同角度。”

紫砂工具的創造意識，不斷把原來難以實現的設計意圖，準確地制作出來，開拓了造型表現新領域，把思維能力所及的構想變成現實。與此同時，由于工具的特點和作用，可以使設想和計劃達到更加豐富和精致的境地，從而為創造思維進一步深化提供了拓展的空間。

如何接受人的控制和表達人的意志是工具的本質特征。手工工具技術時代，“人與工具結合為一個有機的技術整體，人按照自己制定的工藝規程運用工具作用于勞動對象，以達到人預期的目的。”手工工具“附屬于勞動者，是勞動者的一個部分，此外勞動技能也完全集于勞動者身上，不像后來使用機器時這種技能從勞動者身上分離出去而轉移到機器的身上，所以從空間上技術(既包括技術裝備也包括操作技術)和勞動者是融為一體的。”紫砂工具制作所選用的材料，都是當地容易得到的，并且是易于加工制作的材料，同時又有很適宜使用的特點，正因為如此，為紫砂工具的制作提供了方便條件。

紫砂工具盡管制作材料不斷豐富、制作更加精良、形制更為多樣，但操作原理仍保持著手工工具最為質樸的性質，作用力通過手直接傳輸到工具上。手工工具作為手的功能的延伸，和手的運動相互配合，人的手通過手工工具達到了高度的加強和完善。這種古典技術模式為生產者更多地保留了開發技術的可能。我們可以感到紫砂工具的制作與使用并非是簡單地追求工作的輕松、快捷，紫砂工具多樣性、專用性的發展，也沒有以工具的豐富、精良取代或是降低制作者自身的工藝技能水平為目的，而是依靠這種工具的創造意識，使制作者可以不再局限于消極被動的操作中，而是在積極主動的工作中，更為精致、合理地完成工藝制作，體驗創造與再創造的喜悅，充分發揮了人的主觀能動性。

在觀看紫砂藝人熟練地運用形制多樣的紫砂工具進行創造時，可以感受到手工藝技術的多樣性使工作的內容豐富和積極。欣賞紫砂制陶者工作本身就是一種享受，因其不是乏味和單調的；雖然工藝是難的，但人在勞作中獲得了愉悅。從紫砂藝人的行為中，我們“可以